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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贞观二年二月初十,长安城·太极宫·两仪殿。

春寒料峭,偏殿的铜鹤炉却烧得太旺,热气蒸得窗棂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像给整个屋子蒙了层纱。长孙皇后倚在软榻上,指尖绕着一串沉香佛珠,珠子转得极慢,却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咚、咚、咚,像在倒计时。

推门进来时,带进来一股子冷风,混着龙涎香与早春梅花的味道。他今穿了件墨绿暗纹常服,腰间玉带勒得极紧,衬得身形依旧挺拔,可眼角的细纹和鬓边新添的白发,却怎么也藏不住。

“观音婢。”他声音低低的,带着这些子惯有的小心翼翼,“朕来了。”

长孙皇后抬眼,冲他笑了笑,那笑温柔得像从前,却又隔着点什么。心口一紧,脚步不自觉放轻,像怕惊碎什么。

“陛下今怎么有空?”她声音淡淡的,把佛珠往榻边一放,抬手替自己拢了拢散开的长发,动作慢得像故意,“不是说要去校场点兵?西北那边突厥余部又闹了?”

在榻沿坐下,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指尖只碰到一缕她的发。他僵了僵,讪讪收回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朕……就是想来看看你。”

长孙皇后垂眸,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她这几个月身子确实好了太多,连御医都说“奇迹”,可她知道,这奇迹是用谁的命换的。每当靠近,她口那朵血兰印子就隐隐发烫,像在提醒她——

这身子,已经不属于他了。

“陛下。”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臣妾这身子,怕是再也不能侍寝了。”

猛地抬头,眼底全是血丝:“观音婢,你又胡说!御医明明说你已大安——”

“大安?”长孙皇后打断他,笑得有些凉,“陛下,您摸摸臣妾的脉。”

她伸出右手,腕子细得几乎一折就断,皮肤白得透明。颤着手搭上去,指尖刚碰到她脉门,就被那股子冰凉冻得一抖——脉象虚浮得吓人,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这……”他脸色瞬间白了,“怎么可能?上赶走的那批御医——”

“他们没说错。”长孙皇后抽回手,慢条斯理地拢进袖子里,“臣妾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可捡回来的命,总要付出代价。臣妾……怕是再也不能有肌肤之亲了。”

如遭雷击,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朕不碰你便是!你身子要紧,朕——”

“陛下。”长孙皇后抬眼看他,眼底情绪复杂得像一潭深水,“您是天子,后宫三千,您总不能……为了臣妾一个废人,绝了子嗣吧?”

猛地抓住她肩膀,力道大得几乎掐碎她骨头:“朕说了,朕只要你!丽质一个就够了!”

长孙皇后垂下眼,掩住眼底那一抹讥讽。她肩膀被他捏得生疼,却一动不动,只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您忘了玄武门那天,您亲手把臣妾推到箭前?”

浑身一颤,像被最锋利的刀捅进心脏。

那一箭,本该射进他自己。

可他没挡。

他需要长孙皇后受伤,需要天下人都看见——为了立女,连结发妻子都舍得牺牲。

那一刻,长孙皇后就死了。

死在的野心之下。

现在活过来的,是另一个长孙无垢。

一个……再也不想做贤后的女人。

“臣妾不怪您。”她声音轻得像风,“可臣妾这身子,真的碰不得了。陛下若真疼臣妾,就……别再来了。”

僵在原地,半晌,像忽然老了十岁。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观音婢……朕错了……”

长孙皇后没再看他,只低头抚了抚袖口那点几乎看不见的血兰印子,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陛下,您没错。”

“错的是臣妾。”

“错的是臣妾……当年太贤了。”

走了,走得踉踉跄跄,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长孙皇后终于抬头,眼底一片清明。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心口那朵血兰,嘴角翘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临之。”她轻声道,“你说得对。”

“面子是给狗看的,里子才是给自己留的。”

贞观二年二月十一,立政殿后殿。

昨夜走后,宫里就传开了——皇后身子又不好了,连陛下都不能近身。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长安。

魏征上疏了,长孙无忌上疏了,连远在岭南的房玄龄都让人递了折子,全是一个意思:皇后不能侍寝,陛下当充后宫,以广子嗣。

李丽质坐在暖阁里,把那摞奏疏全扔进了炭盆,火苗“噼啪”一声窜得老高,映得她小脸红彤彤的,像只刚偷了腥的小狐狸。

“母后,”她回头,眼睛亮得吓人,“他们上钩了。”

长孙皇后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笑得温婉又残忍:“嗯,上钩了。”

萧临之蹲在旁边给雪团顺毛,闻言叹了口气:“你们娘俩这是要把陛下上绝路啊。”

李丽质扑过去,挂在他脖子上,声音软得发腻:“老师,你不帮我们?”

萧临之揉了揉眉心,认命地叹气:“帮,怎么不帮?反正我这条命早卖给你们娘俩了。”

长孙皇后放下茶盏,走过来,一左一右把两人搂进怀里,声音低得像蛊:

“下一步,他纳妃。”

“然后……”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森冷,“让全天下都知道,……本不行了。”

李丽质眼睛一亮:“母后,您是说——”

“对。”长孙皇后笑得像只终于捕到猎物的狐狸,“传太医。”

“让太医署那帮老东西,亲口告诉天下——”

“陛下,龙体有恙,恐难再有子嗣。”

萧临之头皮发麻:“娘娘,这……造谣陛下不行,这罪名可大了。”

长孙皇后低头,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怕什么?”

“本宫这条命,是你给的。”

“本宫要的天下,也是你给的。”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口血兰印子上轻轻一划:

“你敢说不给?”

萧临之彻底败下阵来,抱着她腰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

“给。”

“都给你们。”

李丽质在旁边看得直跺脚,扑过来把两人都抱住,声音又甜又狠:

“老师,你敢偏心,我就把你锁起来,天天只给我和母后一个人看!”

长孙皇后笑得前仰后合,抬手揉乱她头发:

“傻丫头,他敢。”

窗外,春风渐暖。

可两仪殿的寒意,却才刚刚开始。

做梦都想不到——

他最疼的女儿,最爱的妻子,联手他最信任的伴读,

正在一步一步,

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

而这一切,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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