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七月十八,长安城,教坊司·梨园别馆。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坊间灯火却比白昼还亮。
鼓楼三更刚过,平康坊的门却还大开着,达官显贵、商贾子弟、甚至裹着黑斗篷的宫中侍卫,都挤在这里寻欢作乐。
萧临之戴着一张青铜狰狞面具,牵着同样蒙着面纱的小姑娘,晃晃悠悠地钻进了最热闹的“醉仙楼”。
“老师,”李丽质踮脚在他耳边小声问,“你确定房玄龄的次子房遗爱真会来这里?”
“废话,”萧临之嗤笑,“那小子听说最近迷上了教坊新来的‘薛瑶琴’,三天两头往这儿跑。消息是我让教坊司的梨园老乐师放出去的,房遗爱要是不来,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你当夜壶。”
李丽质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完又故意板起脸:“粗俗。”
萧临之耸肩,带着她上了三楼最里侧的雅间。窗棂半开,正对楼下小小歌台。
不多时,一阵箜篌声起,清冷得像雪夜孤鸿。 纱帘挑开,走出来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墨发如瀑,只用一白玉簪松松挽着。她身着素白舞衣,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眉眼却带着化不开的哀愁。
她轻启樱唇,声音低而软:“小女子薛氏瑶琴,谢各位大人赏脸。”
台下稀稀拉拉几声叫好,大多是看热闹的闲汉,没几个真懂音律的。
萧临之眯眼:“那位薛大人被贬岭南前,留下的孤女。啧,十四岁就敢把一屋子男人撩得心肝儿颤,这小妖精可以啊。”
李丽质侧头看他,声音甜得发腻:“老师,你心动了?”
萧临之头皮发麻:“殿下,您再这么说话,臣今晚得吓死在教坊。”
李丽质咯咯笑完,凑到窗边,仔细盯着台上的薛瑶琴看了半天,忽然轻声道:“她比我好看。”
萧临之差点把茶喷出来:“殿下,您才十三!再过三年,您把她按在地上摩擦!”
李丽质不理他,只从袖中抽出一张五铢钱的纸币,折成一只极小的纸鹤,往楼下一抛。 纸鹤轻飘飘落在薛瑶琴脚边。
薛瑶琴低头,微微一笑,冲三楼福了福身:“敢问哪位贵人赐钱?小女子献曲一首谢恩。”
台下立刻有人阴阳怪气:“那不是房二郎常坐的雅间吗?薛姑娘别理他!”
萧临之懒得废话,直接从袖里摸出一锭五十两的金子,哐当往下一砸。 整个梨园别馆瞬间安静,连箜篌声都停了。
“今晚,”他懒洋洋开口,“本公子包场。薛姑娘,上来陪酒。”
薛瑶琴眼波一转,提起裙摆便往楼上来。
李丽质小声问:“你带那么多金子做什么?”
萧临之嘿嘿一笑:“自然是留给房遗爱的。他一会儿进来,看见咱们坐在他包的雅间,还点了他的相好,非得当场炸毛。到时候把那封‘房玄龄指使次子行刺公主’的假信往他怀里一塞,房家就得先乱。”
李丽质眼睛亮得吓人:“老师,你好坏哦。”
正说着,门被轻轻推开。
薛瑶琴端着酒壶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温婉又疏离:“原来是两位小郎君……”
她目光掠过李丽质露在纱外的雪白手腕,又看了看萧临之护在她身前的姿势,忽然盈盈跪下,声音软得像江南的雨:
“奴家见过长公主殿下。”
萧临之:“……”
李丽质:“……”
两人同时僵住。
薛瑶琴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自顾自跪坐在小几旁斟酒,动作优雅得挑不出一丝错。
“殿下深夜微服,想必有要事。”她抬眸,眼底一片清明,“奴家虽是罪臣之女,但也知轻重。今夜之事,奴家绝不外传。”
李丽质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摘了面纱。
少女精致的小脸在灯火下漂亮得惊心动魄,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郁。
“薛瑶琴,”她轻声问,“你想不想出教坊?”
薛瑶琴斟酒的手微顿,酒液晃出一圈涟漪。
她抬头,冲李丽质笑了笑,笑得温婉又悲凉:“奴家当然想。可奴家更知道,教坊的女子,进容易,出,难。”
李丽质笑得像只小狐狸:“那如果,我能让你出教坊,还给你自由呢?”
薛瑶琴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夹杂着房遗爱气急败坏的吼声:“谁敢抢我房二的雅间?!”
萧临之挑眉,对李丽质做了个口型:来了。
下一瞬,门被一脚踹开。
房遗爱带着七八个家丁冲进来,一看见萧临之,脸都绿了:“萧临之?!你敢跟我抢?!”
萧临之慢悠悠起身,叹气:“房二郎,巧了,这间我包了。”
“你!”房遗爱气得脖子粗,“你知道这是我房家……”
话没说完,李丽质起身,声音清冷:
“房遗爱,你好大的胆子。”
房遗爱定睛一看,扑通跪地,脑袋磕得砰砰响:“微臣不知公主殿下驾到!殿下恕罪!”
李丽质轻轻一挥手,早已埋伏好的禁军哗啦冲进来,把房遗爱和家丁全部按倒。
“搜身。”
片刻后,一封信被搜出,信封上朱砂写着:房玄龄亲笔。
房遗爱吓得魂飞魄散:“不是我!这不是我的!”
李丽质接过信,当场拆开,轻轻念道:
“……若公主不除,大唐社稷难安。望次子择机行事,事成之后,封王拜相……”
她念完,把信往桌上一扔,笑得天真又残忍:
“房玄龄好大的威风。”
房遗爱当场尿了裤子。
同夜,房玄龄府。
老头子被禁军从床上拎起来的时候,只穿着一件中单,脚上还只剩一只鞋。
甘露殿里,披着龙袍,脸色黑得吓人。
“房爱卿,”他把那封信摔在房玄龄面前,“这是你写的?”
房玄龄跪在地上,抖得像筛子,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陛下……臣冤枉……”
冷笑:“冤枉?那这是谁的笔迹?!”
房玄龄抬眼一看,差点当场昏死。
那是他的字!连他自己都认得出!
同一时刻,立政殿。
李丽质洗了脸,换回常服,正坐在灯下写字。
萧临之趴在旁边打瞌睡,口水都快滴地上了。
李丽质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推到他面前。
“老师,帮我看看。”
萧临之迷迷糊糊睁眼,一看,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房玄龄今不死,我寝食难安。”
落款:丽质。
萧临之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殿下,您这病娇进度条是不是拉得有点快?”
李丽质眨眨眼,笑得甜甜的:“老师教的呀。”
萧临之:“……”
他沉默很久,才伸手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自己袖口。
“行。”他声音低低的,“这事儿,老师替您扛。”
李丽质忽然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哭腔:
“老师,你别不要我。”
萧临之僵了僵,最终轻轻回抱住她。
“傻丫头,”他叹息,“这辈子都别想甩了我。”
窗外,乌云散开,月亮冷冷地照下来。
教坊司的箜篌声远远传来,像一场将至的暴雨前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