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那个恶毒婆婆，孙桂芹！
孙桂芹这一嗓子尖锐得跟那没油的锯条拉在玻璃上似的，刺得人耳膜生疼。
沈惊雀浑身一哆嗦，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霍从军身后躲，可手还没伸出去，就被霍从军一把反握住。
那只大手滚烫粗糙，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紧紧地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
“怕个球！”
霍从军嗤笑一声，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非但没停车，反而一脚油门踩下去，大卡车朝着那几个人影冲了过去。
“嘀——嘀——！！”
气喇叭按得震天响。
前面那几个拿手电筒的人吓得妈呀一声，连滚带爬地往路边雪堆里钻。
霍从军也没真撞，到了跟前猛地一打方向盘，大卡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自家门口的空地上，激起一片飞扬的雪尘。
“这谁啊？这么豪横？”
“我看像是霍老大的车，那车牌号我认得！”
“这么晚回来，这是拉啥好东西了？”
这一番动静，把半个屯子的人都给惊动了。
不管是还没睡的，还是刚躺下的，全都披着棉袄跑出来看热闹。
那个年代，村里头能进个拖拉机都能围上一圈人，更别提这么个在那会儿算是“巨无霸”的解放大卡车。
霍从军也没急着下车，他歪着头，看着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
“媳妇，把衣服领子立起来，下车！”
他说着，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那一米九二的大个子往那一杵，跟个铁塔似的，那身带着血腥味和机油味的气场，瞬间镇住了全场。
刚才还在叽叽喳喳的人群立马静了音。
霍从军也没搭理他们，绕过车头，大步走到副驾驶那边，伸手拉开了车门。
这一幕把那群围观的老少爷们都看傻了眼。
平里这活阎王啥时候伺候过人啊？
那是连自家亲爹都不服的主儿，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穿着带跟小皮鞋的脚，锃亮锃亮的，在那黑漆漆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紧接着，是一身红得扎眼的呢子大衣。
沈惊雀有点不好意思，想自己跳下来，可那车太高，她还没动，霍从军的大手已经伸了过来，一把掐住她的细腰，像抱小孩似的，直接把她给半抱了下来。
那一瞬间，沈惊雀觉得全村人的目光都像是要把她给烧穿了。
她脸红得发烫，只能把那条红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可即便如此，那红大衣衬着雪肤黑发，在那灰扑扑的农村背景下，依然亮得刺眼，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人群里瞬间炸了锅。
“哎呀妈呀！那是二狗媳妇？咋变得这么好看了？”
“那衣服是呢子大衣吧？听说城里百货大楼要卖一百多一件呢！那是咱们这穷乡僻壤能见着的东西？”
“不是说她被霍老大抓去抵债了吗？我看这哪是抵债，这是去当供着呢！”
几个妇女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嘴里的酸水直往外冒。
当初沈惊雀被抓走的时候，她们还幸灾乐祸，觉得这小寡妇落到那恶霸手里肯定得被折磨得脱层皮。
结果人家不但毫发无损，还穿金戴银地回来了！
这哪里是受罪，分明是掉进了福窝窝里！
霍从军听着周围那些议论声，心里那个美啊，比刚才在车上占便宜还舒坦。
他就是要让这帮长舌妇看看，沈惊雀跟着他霍从军，那是享福的命！
“看啥看？没见过漂亮女人啊？”
霍从军吼了一嗓子，脸上却带着笑，那是种扬眉吐气的笑。
他转身爬上车斗，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货里扒拉出一个纸箱子。
那是他在省城顺手买的一箱大白兔糖，本来是打算留着自己哄媳妇吃的，现在看来，正好用来堵住这帮人的嘴。
“刺啦”一声，箱子被他徒手撕开。
霍从军抓起一大把糖，连包装纸都没拆，直接往人堆里撒了出去。
“吃！都吃！这是喜糖……不对，这是我媳妇给大伙带的！”
那白花花的糖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像是下了一场甜蜜的雨。
“哎呀！是大白兔！”
“快抢啊！这可是稀罕物！”
那一群本来还在看热闹的大人小孩瞬间疯了，一个个扑在雪地里抢糖吃，刚才那些酸溜溜的话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那可是大白兔啊！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那是只有过年才能尝上一口的奢侈品。
霍从军站在车斗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又抓了一把糖塞给旁边几个看着眼馋却不敢抢的小孩。
“拿去吃！以后看着我家媳妇都客气点，谁要是敢欺负她，老子打断他的腿！”
沈惊雀站在车边，手里还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她看着那个站在高处、不可一世的男人，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以前她在村里，是人人嫌弃的扫把星，走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
可现在，这个男人却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所有的恶意都挡在了外面，还把她捧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轻视她。
虽然他的方式很糙，甚至有点像土匪，可那份维护却是实打实的。
沈惊雀吸了吸鼻子，挺直了腰杆，第一次敢抬头迎上周围那些羡慕嫉妒的目光。
就在这时，正在抢糖的人群突然像是被刀劈开了一样，猛地往两边散去。
一道披头散发的人影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把扫炕用的破笤帚，那脸上全是扭曲的恨意。
“吃吃吃！吃死你们这帮没良心的！”
孙桂芹一边挥着笤帚打那些抢糖的孩子，一边指着沈惊雀骂道：
“你个不要脸的破鞋！还有脸回来？大家伙别吃她的糖，那是我儿子的卖命钱！那是她在外面卖身换来的脏钱！”
她这几句话骂得太毒，周围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沈惊雀，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沈惊雀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孙桂芹见状更是来劲了，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沈惊雀身上的红大衣，嫉妒得都要滴出血来。
“那是我的钱！那是我儿子留给我的钱！你个丧门星，竟然拿去买衣服穿！给我脱下来！把你身上那层皮给我扒下来！”
她嚎叫着，像个疯婆子一样扑向沈惊雀，那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抓向沈惊雀的脸。
沈惊雀吓得尖叫一声，本能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那把即将落下的笤帚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直接飞了出去，砸在几米外的柴火垛上，散成了几破竹签子。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沈惊雀面前，像座不可逾越的大山，遮住了所有的风雪和恶意。
霍从军从车上跳了下来，脸色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