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在教训你。”邱桐的语气软下来,她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苏明的头发,“我只是……怕你吃亏。”
这个动作,这个语气,让苏明鼻子一酸。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表嫂来老家做客,总是带糖果给他,摸着他的头说“明明又长高了”。那时候的表嫂,漂亮,温柔,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现在……
“表嫂,”他小声问,声音有些哽咽,“你……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邱桐的手顿了顿,收了回去。
她没回答,只是又喝了口酒。
答案,不言而喻。
苏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他看着邱桐侧脸在昏暗灯光下的轮廓,忽然很想问:表嫂,你过得好吗?你快乐吗?那个叫江健的男人,对你好吗?
可他问不出口。
有些问题,问了也是徒增伤感。
“走吧!”邱桐忽然站起身,拿起挎包,“回家。”
“那钱……”苏明想起那八百块。
“已经结了。”邱桐淡淡说,“本来也没指望你真做什么。只是……让你长长记性。”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记住了,苏明。在这个城市,漂亮的东西往往最危险。管好你的眼睛,管好你的手,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苏明的小腹处。
“明白了!”苏明红着脸接腔道:“重点是管好下半身对吧?”
“切!别瞎想!”邱桐朝苏明翻了一个大白眼道:“管好你的心才是王道。”
“好吧!”苏明看着她,重重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穿过安静的走廊,下楼,走出“金色年华”的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尘埃。
霓虹依旧闪烁,车流依旧川流不息。
苏明跟在邱桐身后,看着她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他从小仰慕的、像仙女一样的表嫂,其实一直在泥泞里行走。
只是她从不让人看见,那双沾满泥的脚。
回出租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今夜悄然改变。
苏明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是个孩子了。
这个世界,不欢迎孩子。
邱桐送苏明过了天桥,在十字路口处突然停下脚步。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柏油路面上交织。夜风吹过,邱桐拢了拢被吹乱的头发,朝苏明摆了摆手:“你先回住处吧,我还有点儿事情要处理,恐怕要很晚才回。”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你先睡觉,不用等我。”
苏明心里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吧!”
邱桐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去做什么?小孩子不方便。”
“表嫂,我不小了。”苏明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些,“我都十八了,能帮你……”
“帮我?”邱桐打断他,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你能帮我什么?”
她上下打量着苏明,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我去见我一个闺蜜,你去做什么?两个女人说私房话,你一个在旁边听着?”
这话说得在理,苏明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邱桐已经转身:“就这样吧。你先回去,记得锁好门。”
说完,她不再看他,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向马路对面,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中。
苏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表嫂刚才在“金色年华”的神情、语气,还有此刻匆匆离开的样子,都不像是去见什么闺蜜。
他犹豫了几秒,一咬牙,跟了上去。
穿过一条小巷,绕过两栋居民楼,苏明的脚步在一处街角停下——他看见,邱桐果然没有走远,而是拐进了另一条街,重新回到了“金色年华”所在的那条路上。
更让苏明心沉的是,她不是路过,而是径直走向那栋金碧辉煌的建筑,在门口略一停顿,便推门走了进去。
霓虹灯牌的光映在她脸上,那一瞬间,苏明看见她的表情,不是去见朋友的轻松,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她为什么要回去?
是忘了给钱?还是……她的“闺蜜”就在里面?
又或者,她说的“有事要处理”,本就是另一回事?
苏明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冲进去问个明白,可想起刚才在包厢里表嫂说的那些话——“管好你的眼睛,管好你的手,更重要的是管好你的心”。
他最终没有动。
算了,表嫂应该不是去做什么坏事,不管了!
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苏明才缓缓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走到天桥下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裤袋里摸出那张记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对,还有证件没拿呢!明天还要去面试仓管员呢!办假证的事,不能再拖了。
公用电话亭还亮着灯。苏明拨通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还是那个沙哑的男声。
“证好了吗?”苏明问。
“好了。老地方,十五分钟。”
挂断电话,苏明在天桥下找了个石墩坐下。夜晚的天桥依旧人来人往,有情侣依偎着走过,有醉汉摇摇晃晃,有摆摊的小贩在收拾东西。
十五分钟后,那个微胖的中年妇女准时出现。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崭新的高中毕业证。
苏明接过来仔细查看——照片是他,名字是他,学校公章、校长签名一应俱全,纸张的质感、印刷的字体,看起来都和真证无异。
“还要给三十块。”妇女伸出手。
苏明数出三十元钞票递过去。钱离手的瞬间,他心里五味杂陈。加上照相和办证的押金,总共花了六十块了。这是他身上小半的积蓄,换来的却是一张假证。
可他没有选择。在这个城市,没有这张纸,他连工厂的大门都进不去。
“谢了。”妇女将钱塞进布包,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明叫住她,“如果……如果以后有人查,这证能过关吗?”
妇女回头看他一眼,笑了:“小伙子,这就是张纸。有人要查,真证假证都一样。关键不是证,是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在这地方混,靠的不是纸,是人。”
说完,她摆摆手,消失在人群中。
苏明握着那张毕业证,在原地站了很久。妇女最后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是啊,靠的不是纸,是人。
可他现在,既没有纸,也没有人。
只有这张轻飘飘的假证,和一个对他态度复杂的表嫂。
将毕业证仔细收好,苏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烧烤摊烟雾缭绕,小商品摊前围满了人,远处广场上还有人在跳广场舞。
走着走着,他又回到了天桥。
这次,桥头围了一小群人,里面传来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啪”声,还有起哄的叫好声。
苏明凑过去看,是一个摆残局的摊子。棋盘上红黑两方得只剩寥寥几子,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中年男人坐在小马扎上,正和一个年轻人对弈。
“将军!”中年男人落子。
年轻人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懊恼地一拍大腿:“又输了!”
他掏出一张百元大钞,不情愿地递给中年男人。围观的人群发出嘘声和笑声。
“还有谁要试试?”中年男人将钞票塞进腰包,笑眯眯地扫视众人,“这局叫‘七星聚会’,古典名局。我设个彩头,一百块一局,三十步之内我能将死你,就算我赢。三十步分不出胜负,就算我输。”
他又补充道:“当然,你要是能赢我,这一百块你拿走。要是能和棋,也算你赢。”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更多了。一百块在2003年不是小数目,相当于普通工人三四天的工资。
苏明盯着棋盘看了会儿,眼睛一亮——这残局他见过。确切地说,是在老家的棋谱上看过。爷爷是个棋迷,家里收藏了不少古谱,他从小跟着看,而且和爷爷下过好多次。他记性好,许多经典残局都印在脑子里。
这局“七星聚会”,表面上看红方形势危急,黑方似乎随时能绝。但实际上,只要走法正确,最终必然是红黑两方都只剩单车的和局。
苏明心中暗喜,感觉这是一个不错的发财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