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到片场的时候,化妆师看见我的黑眼圈,倒抽一口凉气。
“林晚老师,你昨晚没睡啊?”
“看了会儿剧本。”我坐下,闭上眼。
化妆师一边给我上妆一边叹气:“年轻也不能这么熬啊,皮肤会垮的。”
今天要拍的是沈玉兰的独白戏。整整三页纸的台词,一镜到底。陈导昨晚在群里发消息,说这场戏要情绪饱满,要有层次,从隐忍到爆发再到绝望,最后归于平静。
难。
不是台词难背,是情绪难找。沈玉兰这个时候已经暴露了,被关在牢里,等着第二天枪决。她知道外面有同志在想办法救她,但她不想连累他们。
她决定死。
“action!”
打板声落。
镜头推近。我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有伤妆。坐在牢房的草堆上,面朝铁窗,窗外有月光。
第一段是平静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娘说唱戏是下九流。我不信,偏要唱。唱《贵妃醉酒》,唱《霸王别姬》,唱到台下满堂彩,娘才肯对我笑一笑。”
停顿。呼吸微促。
“后来娘死了,戏班子散了。我饿过肚子,睡过街头。是组织收留我,教我认字,教我道理。我才知道,这世上不止有戏台上的悲欢离合,还有戏台下的生死存亡。”
声音开始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抖。我想起了母亲信里那句话:“希望你长大了,做一个善良、勇敢的人。”
“我扮过很多人。唱戏的名伶,富家的姨太太,舞厅的歌女……每一次,我都问自己,沈玉兰,你是谁?”
眼泪掉下来。不是设计好的,是自己流出来的。
“现在我知道了。我是战士。虽然拿的不是枪,是嗓子。但嗓子也能人,也能救人。”
情绪往上顶。声音拔高,带着哽咽,但咬字清晰。
“我送出去的情报,救过三百二十六条人命。我传出去的消息,炸过敌人的军火库。我不亏。”
吸气,慢慢吐出来。声音沉下去,变回平静。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就会死。但没关系。会有人记住我。会有人替我继续唱,继续战。”
最后一个字落下,尾音在牢房里回荡。
我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铁窗外的月光。脸上有泪,但没擦。
“卡!”
陈导的声音。
我抬手抹了把脸,站起来。腿有点麻,刚才一直保持一个姿势。
现场很安静。过了几秒,才有人开始动。场务跑过来递水,化妆师拿着粉扑要补妆。
陈导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很好。特别是最后那段,眼神里有光。死到临头了,但不是绝望,是希望。抓得准。”
“谢谢导演。”
“休息十分钟,补个妆,拍特写。”
我走到场边,夏沫跑过来递水:“晚晚姐,你演得太好了!我都看哭了!”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喉咙发,刚才那段独白费嗓子。
江辰也走过来。他今天没戏,但一直在旁边看。
“情绪很到位。”他说,“特别是中间那段,声音发抖但不破音,控制得很好。”
“谢谢江老师。”
“昨晚没睡好?”他看着我,“黑眼圈有点重。”
“背台词背得晚。”
“不用那么拼。”他笑了笑,“你已经很好了。”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走了。
补完妆,拍特写。眼睛的特写,手的特写,眼泪落下的特写。拍完已经中午了。
放饭的时候,我端着盒饭找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白薇薇端着饭盒坐过来。
“林晚,刚才那场戏真不错。”她笑着说,“我在监控室看了,陈导都夸你呢。”
“白老师过奖了。”
“不过啊,我有个小建议。”她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青菜,“你最后看月光的那个眼神,可以再柔和一点。沈玉兰虽然不怕死,但毕竟是个女人,面对死亡的时候,应该有那么一点……不舍?”
我放下筷子:“白老师说得对。”
“我也是随便说说,你别介意。”她夹了块排骨,慢慢嚼,“对了,听说你昨天去录节目了?什么节目啊,神秘兮兮的。”
“一个推理类节目。”
“哦,跟陆景深一起那个?”她眨眨眼,“陆老师可是出了名的严格,跟他辛苦吧?”
“还好。”
“也是,你挺能吃苦的。”她笑着,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不过我听说,那个节目选题挺敏感的,什么失踪案啊,凶案啊。你胆子真大,不怕做噩梦?”
我看着她:“白老师也关注那个节目?”
“随便看看新闻刷到的。”她低头吃饭,“现在什么节目都有,为了博眼球,什么都敢拍。你刚入行,还是要爱惜羽毛,别什么节目都接。”
“谢谢白老师提醒。”
她吃完饭,站起来:“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场戏。你慢慢吃。”
她走了。饭盒里的排骨没动,剩了一大半。
我继续吃饭。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是陆景深发来的文件,标题是“王娟美容院消费记录”。
点开。是一份账单截图,最近三个月的。消费大多是护肤、美甲,金额都不小。其中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上个月十五号,消费是“私密部位修复”,金额八千八。
附注里有一行小字:“术后恢复护理”。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陆景深发来文字:“王娟去年十月做过人流手术,在她自己的美容院。手术医生是她雇的,没有执照。客户是个高中生,十七岁。”
十七岁。
刘小雨失踪时,也是十七岁。
“那个高中生的信息有吗?”我问。
“有。女孩叫李晓晓,现在在外地上大学。我的人联系过她,但她不愿意提当年的事,只说‘都过去了’。”
“王娟用什么威胁她?”
“不知道。李晓晓口风很紧。”
我放下筷子,没胃口了。
下午的戏是群戏,沈玉兰被押赴刑场。场景搭在影视城的旧街,群演很多,穿着民国衣服,挤在路边。
我要被反绑着手,推上囚车。囚车是木头做的,很简陋,上面着牌子:“女共匪沈玉兰”。
开拍前,陈导过来讲戏:“这场戏你要笑。不是疯笑,是那种……释然的笑。懂吗?”
“懂。”
“好,准备。”
打板声落。
我被人从牢房里拖出来,推搡着往前走。路边有群众演员在骂,扔烂菜叶。有一片叶子砸在我脸上,黏糊糊的。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然后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很轻地扬起,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很快被风吹。
“卡!过!”
场务跑过来给我松绑。绳子绑得有点紧,手腕上勒出了红印。
“没事吧林晚老师?”
“没事。”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片场。
影视城晚上很热闹,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游客。我低着头走路,不想被人认出来。
走到停车场,看见江辰靠在车边,像是在等人。
“林晚。”他叫住我。
我停下:“江老师。”
“一起吃饭?”他说,“今天那场戏,有几个细节想跟你聊聊。”
“抱歉江老师,我晚上有约了。”
“又是约了人?”他笑了笑,“你最近挺忙啊。”
“嗯。”
“那明天呢?”
“明天也有安排。”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林晚,你是不是在躲我?”
“没有。”我说,“是真的忙。”
“因为白薇薇?”他忽然问。
我抬头看他。
“她今天跟你说了什么吧。”江辰站直身体,“她那人就那样,说话喜欢拐弯抹角,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他看着我,“其实她人不坏,就是有时候想太多。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她帮过我很多,所以……”
“江老师不用解释。”我打断他,“我明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那你忙。路上小心。”
我看着他上车,开走。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线。
手机震了。是吴姐。
“晚晚,王大力查到了。火灾后他们一家搬去了邻市郊区,住廉租房。王大力三年前肝癌去世了,老婆李秀兰去年也走了。王娟现在一个人,美容院生意不错,但听说欠了赌债,债主上个月还去店里闹过。”
“赌债?欠多少?”
“五十多万。她那个美容院,表面光鲜,其实一直在亏。赚的钱都拿去赌了。”
“债主是谁?”
“还在查,好像是本地一个放贷的,叫彪哥。手底下养了一群打手,不好惹。”
彪哥。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还有,”吴姐压低声音,“王振明天出来。林建国那边派人盯着了,说他一出来就有人接,接他的人开一辆黑色面包车,没牌照。”
“跟紧那辆车。”
“已经在跟了。对了,白薇薇的通稿发了,我截了图发你。”
我点开吴姐发来的截图。几个营销号同时发,文案差不多:“新人林晚演技尴尬,全靠导演硬捧”“《迷雾上海》剧组关系户?女三号背景成谜”“陈导也带不动,沈玉兰演成面瘫脸”。
评论里水军已经下场,刷了几百条,都是骂我的。
我看了一眼,关掉。
“晚晚,要不要现在反击?”吴姐问。
“再等等。”我说,“让她再跳一会儿。”
“行。还有个事,陆景深工作室那边把节目合同正式版发来了,我看了,没问题。签吗?”
“签。”
“好。那我明天去处理。”
挂了电话,我站在停车场里。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拿出手机,翻到刘小雨那张照片。十七岁的女孩,笑得那么净。
然后翻到王娟现在的照片。微胖,烫发,名牌套装,但眼神躲闪。
再翻到李晓晓的资料。那个不愿意提过去的女孩。
最后是那条消费记录:“私密部位修复”。
这些碎片,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还缺一块。
最重要的一块。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林晚小姐吗?”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哑,“王振出来了。车往城西方向开了,要不要继续跟?”
“跟。”我说,“注意安全,别被发现。”
“明白。”
电话挂了。
我握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睛里。
停车场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光。
风吹过来,扬起地上的灰尘。
我转身,往住处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走到半路,忽然停下。
回头。
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停在那儿。
但刚才,好像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快,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可能听错了。
我继续往前走。但手进口袋,握紧了那枚长命锁。
银质的,冰凉。
母亲写那封信时,会不会也感觉到,有人在暗处看着她?
会不会也这样,握着一件小小的信物,在深夜里,独自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