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又下雨了。
她下班的时候是凌晨两点，雨不算大，但很密，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走出赌场后门，她看见那辆灰色的车停在老位置。
傅宴辞靠在车门上，没打伞，淋着，嘴里叼着烟。烟被雨打湿了，灭了一半。
她走过去。
“你每天都不用睡觉？”
他把灭掉的烟吐掉，从口袋里又摸出一，这回没点，就叼着。
“睡。但睡得少。”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三秒。
“上车。”他说，“送你。”
她没动。
“我自己有腿。”
“我知道。”他拉开车门，“但雨这么大，腿会湿。”
她看了他一眼。
然后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
车里很暖，暖气开着，音响放着很老的爵士乐。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慢慢开出去。
她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傅宴辞。”
“嗯？”
“你天天在赌场门口蹲着，顾烨的人不烦？”
他笑了一下。
“烦。但他们拿我没办法。”
她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散漫地开着。
“因为我每次来都输钱。赌场喜欢输钱的客人。”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而且我输完就走，不闹事，不打听，不跟别的赌客扎堆。他们想找理由赶我走，都找不到。”
她看着他。
“所以你天天来，就是为了让他们拿你没办法？”
他想了想。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车靠边停下。
转过头，看着她。
“苏醒，”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就是想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车窗上的声音。
三秒。
她先移开眼睛。
“开车。”
他笑了一下，重新发动车子。
—
车子在她住的地方楼下停下。
她推开车门，下去。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来。
转身，走回车边，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他把车窗摇下来。
她把手伸进去，把一枚硬币放在他杯架里。
第十八枚。
“车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硬币，然后抬头看着她。
她没躲。
“苏醒，”他说，“你每次给我硬币，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
“你猜。”
他笑了。
“猜对了有奖吗？”
她也笑了——那个很淡的笑。
“猜对了再说。”
她转身走了。
走进楼道，消失在门后面。
傅宴辞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
然后他拿起那枚硬币，对着路灯看了看。
牡丹花的那一面，被雨水打湿了一点。
他把它擦，收进口袋。
发动车子。
开出三条街，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
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猜对了能有什么奖？”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等了三分钟。
手机亮了。
“你想要什么奖？”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打字。
“请你吃饭。”
发送。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复。
“就这？”
他笑出声来。
“那你想吃什么？”
这次回复很快。
“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
发动车子。
嘴角一直弯着。
—
第二天晚上，她上班的时候，发现牌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不是赌场的咖啡——是外面买的，纸杯上还画着一个笑脸。
她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傅宴辞坐在老位置，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枚筹码，看见她看过来，扬了扬下巴。
她低头看那杯咖啡。
热的。
她没喝。但也没扔。
凌晨三点下班的时候，那杯咖啡还放在牌桌边上，一口没动。
她收拾完筹码，拿起那杯咖啡，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空着。
她把咖啡放进包里，推门出去。
—
傅宴辞在员工通道口等她。
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
“咖啡不好喝？”
她看着他。
“我没喝。”
“为什么？”
她想了想。
“怕有毒。”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还带着？”
她也笑了一下。
“留着验毒。”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苏醒，”他说，“你这样我很难办。”
“难办什么？”
“想追你，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她看着他。
三秒。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傅宴辞，”她说，“谁说要让你追了？”
他低头看着她。
灯光很暗，她的眼睛很亮。
他笑了一下。
“那我自己追，行不行？”
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从他口袋里摸出那枚硬币——第十八枚。
她对着灯光看了看。
然后放回去。
“攒够再说。”
她转身就走。
傅宴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到拐角处，她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咖啡我带走了。”
她消失在拐角后面。
傅宴辞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然后他笑了。
笑出声来。
远处，两个保洁员推着车经过。
“那男的又站那儿。”
“嗯。”
“这回笑出声了。”
“听见了。”
“他笑什么？”
“不知道。可能有人给递台阶了。”
—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