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暴雨下来的那天晚上,水从院子涌进了我的一楼。
客厅的地板泡了。鞋柜泡了。妈留下的那个红木小矮凳,泡在浑水里。
我一个人用脸盆往外舀水。
舀到凌晨两点。手臂抬不起来了,就用脚把水往门口踢。
第二天早上,蒋国栋出门上班。经过我家门口,看到我在院子里晒被子。
他什么都没说。
开车走了。
我去村委会。
陈德福这次连水都没倒。
“小周,你说排水的事,我了解了一下,蒋老板那个车棚是在他自己的宅基地范围内,手续嘛……我再帮你问问。”
他没问过。
三个月后我又去了一次。
“哎呀小周,这事儿我跟蒋老板提过了,他说会注意的。你看要不你自己那边也想想办法?比如在院子里挖个排水沟什么的?”
我在他办公室里坐了五分钟。
他开始看手机了。
我站起来走了。
回到家,我自己买了水泥和砖,在院子里砌了一条排水沟。花了一千二。
没有人帮我。
蒋国栋的儿子蒋磊那年二十出头,不上班,整天在家里打游戏。半夜打赢了会吼两声,打输了会摔东西。
隔着一堵墙,我听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凌晨三点,蒋磊在院子里放鞭炮。
我打开窗户看——他在庆祝游戏通关。
“蒋磊,三点了。”我说。
他仰头看了我一眼。
“关你屁事。”
然后又点了一串。
我关上窗户。
第二天一早,我在院子里看到一地鞭炮纸屑。一半在蒋家那边,一半被风吹到了我的院子里。
我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来。
蒋家没有人出来。
第四年,蒋国栋在一楼又加了一间房,说是给儿子当婚房。这一次施工的时候,挖土机把我家和他家之间的那条路面挖坏了。
碎石和泥土堆在我家门口,进出要绕一大圈。
我去找他。他指着施工现场说:“这路本来就是烂的,不是我挖坏的。”
施工队了三个月。三个月里,灰尘从早到晚飘进我家。
我晒在外面的衣服,收回来全是灰。
洗了晒,晒了又是灰。
最后我不晒了。衣服洗完挂在屋里,一楼没有阳光,晾三天才。
有股味。
那三个月我身上一直带着那股味。
同事问过我一次:“周敏,你家是不是下水道堵了?”
我说没有。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子。
3.
第五年,我发现了裂缝。
一开始很细。西边那面墙上,从窗框的角延伸下来,像一头发丝。
我没太在意。老房子嘛,有条缝正常。
但它在长。
一个月后,裂缝从头发丝变成了筷子那么宽。
两个月后,靠窗的墙皮开始掉了。一块一块的,像脱皮。
我用手摸了一下那条裂缝。
手指伸进去,到第一个指节。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
这是妈住过的房间。
她最后两年就在这个房间里,靠窗的床,下午还能晒到一点太阳。后来蒋家的库房盖起来,太阳也没了。妈说:“没事,开灯就行。”
现在这面墙裂了。
我把手从裂缝里抽出来。手指上沾着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