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抱着怀中的女人缓缓站起身,左臂关节处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抗拒的哀嚎。他低头冷静地扫视一眼,肩关节处明显凹陷,肌肤下的骨骼错位清晰可辨,经验告诉他这是典型的肩关节脱臼,不算致命重伤,却会严重影响后续行动。在这片连包扎都要计算纱布用量的废土之上,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疼痛,更没有条件等待缓慢恢复。
他用右手牢牢扶住左臂错位的关节,深吸一口气将腔撑满,摒除所有杂念,指尖发力猛地向上一推,一声清脆的咔嚓骨响划破山坡的寂静,关节精准复位。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江辰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扭曲,依旧是那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仿佛承受剧痛的本不是自己。这是他在七年废土生死里磨出的本能,疼痛可以感知,但绝不能影响判断,更不能暴露脆弱。
怀中的云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清冷的眸子里飞快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意外,随即又被那层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淡漠覆盖。她见过无数强者浴血奋战,见过臣子为表忠心忍痛断肢,却从未见过一个凡人,能以如此平静的姿态处理自身伤痛,没有嘶吼,没有皱眉,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掉分寸,像在修理一件损坏的工具,而非对待自己的身体。
“放下本皇。”她开口,声音清冷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没有命令的强硬,却让人下意识想要服从。
江辰没有立刻照做。他先是抬眼警惕地扫视整片山坡,目光掠过那道悬在天际的空间裂缝,确认没有第二只怪物从中冲出,周遭除了风沙声与远处隐约的变异兽嘶吼,再无其他异动。天空中的裂缝已经趋于平静,边缘刺眼的紫光几乎完全消散,只剩下一道狭长的黑色裂口,如同被撕破的陈旧画布,静静悬在灰蒙蒙的天际,裂缝深处偶尔有微弱的流光闪过,转瞬便沉寂下去,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爆发新的危机。
确认安全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将云曦轻轻放下,伸手扶着她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让她借力支撑身体。近距离观察下,他才发现,云曦的伤势远比最初判断的要严重得多——除了体表遍布的斑驳血迹与深浅伤口,她的气息微弱到极致,呼吸浅促而急促,口起伏微弱,显然是内力或是她口中的“灵力”消耗殆尽,连维持正常状态都极为艰难。可即便如此,她的双眼始终睁得明亮,目光一刻不停地落在江辰身上,像在评估一件未知物品,冷静、审视,不带半分情绪,将他视作潜在的威胁。
“你是谁?”江辰率先开口,语气平稳无波,没有好奇,没有畏惧,只是在收集最基础的身份信息。
云曦没有回答,反而缓缓转动脖颈,环顾四周这片陌生的世界。她抬头望着终年被辐射尘笼罩的灰白天空,望着远处连绵起伏、寸草不生的枯黄山丘,望着地上那具被一剑劈成两半、鲜血淋漓的双头怪物尸体,又看向江辰身后四名持枪警戒、神情紧绷的队员,眉头一点点蹙起,清冷的嗓音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陈述,像在记录一条客观事实:“这就是裂缝另一边的世界?如此粗陋。”
她的语气平淡得如同说“今天色阴沉”,可正是这种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比尖锐的嘲讽更让江辰心生警惕。嘲讽代表着情绪波动,有情绪就意味着有软肋、有逻辑、有被理解的可能;而纯粹的事实陈述,说明她只是在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观察这片天地,如同他在指挥中心分析数据、记录基地状态一般,冷静、疏离,不掺杂任何主观情感。
“我问你,你是谁。”江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变化,语速平稳,眼神依旧锐利,没有被她的气势压垮。
云曦这才缓缓将目光转回到他的脸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秒,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晚辈,淡淡开口:“本皇问话之前,轮不到你开口。”
这句话说得极轻,甚至没有提高半个音量,可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磅礴压力骤然从她身上爆发开来,如同千斤巨石狠狠压在江辰的肩膀上,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变得粘稠而沉重,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腔闷痛,双腿微微发颤。他身后的四名队员反应更为剧烈,两名年轻队员瞬间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跪去,额头渗出冷汗,连握枪的手都在不停颤抖,本无法抵抗这股诡异的压迫力。
江辰咬紧牙关,下颌线绷成坚硬的线条,强行稳住身体,指尖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用痛感维持清醒。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排除所有已知可能:不是物理冲击,不是声波攻击,不是枪械弹药,不是辐射扰,更不是变异兽的精神攻击……这是一种完全超出他认知的力量,像旧时代残缺古籍里记载的虚无缥缈的“威压”,以精神力碾压众生,以等级压制凡人。
云曦看着他硬生生抗住自己的威压,眸中的意外又浓重了一分,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下一秒,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如同水般瞬间褪去,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有意思。”云曦低声自言自语,目光落在江辰身上多了几分探究,“区区凡人,竟能抗住本皇一缕威压。”
江辰没有接话,趁机在心底快速更新对她的风险评估:危险等级:极高。威胁程度:远超六级变异兽、劫掠者军团、天网机械军团,为基地建立以来遭遇的最强未知威胁。 但同时,他也捕捉到关键信息:她暂时没有表现出敌意,刚才那一击只是威慑,而非招,如果她真的想动手,仅凭那缕威压,就足以让在场所有人瞬间毙命。
“你受伤了。”江辰避开力量话题,直指核心,“我的基地有基础医疗设备、抗生素与止血药品,你可以去那里休整恢复。”
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试探。邀请一个极度危险的未知强者进入基地,看似是引狼入室的愚蠢举动,可江辰的数据分析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将她留在荒无人烟的野外,不可控因素呈几何倍数增长,她的伤势、她的力量、她的去向,全都无法掌控;而将她带回基地,至少能将她置于视线范围之内,全天候观察、记录、分析,掌握她的一举一动。更何况,她此刻重伤垂危,急需恢复,这是江辰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筹码,也是双方暂时达成平衡的唯一纽带。
云曦抬眸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一眼看穿他心底所有的盘算与试探。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不似笑意,更似居高临下的包容:“你在打什么主意,本皇一清二楚。不过,你说得对,本皇确实需要时间恢复灵力。”她顿了顿,语气恢复成最初的淡漠,“带路。”
江辰微微点头,没有多余言语,转身对身后的队员打出一连串简洁的战术手势。两名队员上前轻轻搀扶起云曦,另外两人则端起,呈前后警戒阵型,护住队伍两侧。云曦被搀扶起身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显然伤口牵扯带来了剧痛,可她始终紧抿双唇,没有发出半声痛苦的呻吟,脚步虚浮无力,每走几步就要停下喘息片刻,却依旧挺直脊背,保持着属于“本皇”的尊严与姿态。
回程的路整整走了一个小时。云曦的速度太过缓慢,体力严重不支,每隔百米就要停下休息,江辰没有丝毫催促,只是默默据她的节奏调整队伍行进速度,同时目光不停扫视四周环境。空间裂缝出现后,整片区域的能量波动紊乱,变异兽的活动明显变得活跃,远处山林里时不时传来暴戾的嘶吼声,空气中那股从裂缝中飘来的清新气息,正一点点被废土独有的锈蚀、腐烂、辐射涩味道重新覆盖,一切都在回归原本的模样。
一路上,云曦始终在安静观察。她看着脚下漫天飞扬的淡灰色辐射尘,忍不住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抓起一把,在指间缓缓捻动,颗粒状的粉尘从指缝滑落,留下淡淡的灰痕,她的眉头蹙得更紧,显然极为厌恶。她看向路边一株顽强生长的变异仙人掌,那植物浑身布满尖锐的长刺,顶端开着一朵诡异的暗紫色花朵,与这片废土一样透着危险的气息。身边的队员见状想要上前阻止,生怕这诡异植物伤到她,江辰却轻轻摇头,示意队员不要轻举妄动。
云曦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花瓣的瞬间,那朵娇艳的紫色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蜷缩、碳化,最终化作一团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她看着掌心的黑灰,眸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低声开口:“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毒。”
“不是毒。”江辰平静纠正,语气里没有丝毫情绪,“是辐射,旧时代核战争的遗留产物,会污染土地、破坏生机、侵蚀人体,持续数百年甚至上千年。”
云曦抬眸看了他一眼,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核战争?”
“一种大规模伤性武器。”江辰简单解释,“可以瞬间毁灭整座城市,污染整片土地,让文明倒退,让生灵涂炭。”
云曦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辰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才缓缓吐出一句话:“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挺会人。”
江辰没有回答。他无法反驳,也没有资格反驳。旧时代的人类用最尖端的科技毁灭了自己,留下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土,让后代在绝望中挣扎求生,这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原罪,是任何语言都无法洗白的事实。
队伍经过一片旧时代小镇遗迹时,云曦再次停下脚步。眼前只剩下断壁残垣,几堵斑驳的土墙孤零零矗立着,遍地都是生锈的金属残骸、破碎的砖瓦、腐烂的布料,曾经的烟火气早已被岁月与辐射磨灭,只剩下无尽的荒凉。她盯着那些残垣断壁看了很久,目光悠远,像是在透过废墟,看见曾经的繁华与毁灭,轻声问道:“这也是你们的战争造成的?”
“是。”江辰简短回应。
云曦不再说话,任由队员搀扶着,继续往前走,一路沉默,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下午两点整,渡鸦基地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厚重的城墙由废墟砖石堆砌而成,墙面布满变异兽抓痕与弹痕,城墙上有巡逻队员来回走动,枪口探出墙外警惕地扫视四周,城墙内隐约可见一排排简易的手工房屋、小型种植区与水源净化站,简陋、粗糙,却在废土之中撑起了一片小小的生存空间。这一切落入云曦眼中,她没有露出鄙视或嫌弃的神情,只是仔细打量着这座聚居地,目光冷静而审视,像在评估一个微不足道的势力。
“多少人?”她突然开口问道。
“三百二十七人。”江辰如实回答,没有丝毫隐瞒。
“就这些?”云曦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
“就这些。”江辰点头。
云曦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给出任何评价,可江辰从她的眼神里清晰读出了潜台词:这么点人口,这么简陋的防御,也敢称之为“基地”?在她的世界里,恐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村落,甚至连被她正视的资格都没有。
基地的厚重铁门在他们接近时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机械声响。门内的队员早已通过高倍望远镜看到了归来的队伍,也看到了被搀扶在中间、浑身是伤却气势人的陌生女人。十几名持枪战士整齐地站在门口两侧,枪口微微下垂,却时刻保持警戒状态,目光死死盯着云曦这个外来者,神情紧绷,如临大敌。
江辰走在队伍最前方,对门口的警戒队长李嵩点头示意,语气平稳地下达命令:“她是我带回来的客人,准备一间独立房间,烧热水,找一套净的衣物,再送一份标准配给食物。”
李嵩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在废土摸爬滚打十五年,见过凶残的变异兽,见过狡诈的劫掠者,见过疯狂的机械兵,直觉敏锐到极致。可当他看到云曦的那一刻,心底瞬间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这个女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块石头、一件工具,毫无生命感,毫无存在感,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直面枪口更让他恐惧。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指节发白,想要提醒江辰小心,却又不敢违背命令。
江辰察觉到了李嵩的紧张,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带着安抚与坚定:“执行命令。”
李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重重点头:“是,指挥官!”
云曦被队员搀扶着走进基地,穿过简陋狭窄的街道。路边的幸存者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又恐惧地打量着她,看着她与众不同的服饰、满身的血迹、清冷的气质,窃窃私语却又不敢靠近。她一路沉默,目光扫过基地的每一个角落:简易的房屋、忙碌的幸存者、小型种植区里枯黄的变异作物、防御塔上冰冷的枪口,将这座基地的全貌尽收眼底。
最终,她被带进一间单独的小屋。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到极致,一张手工木板床,一张破旧木桌,一把矮脚椅子,床上铺着净的粗布床单这,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废土,已经是最高规格的待遇,是只有指挥官与重伤员才能享受的条件。
云曦在床上缓缓坐下,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眼房间,随即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江辰,主动开口:“你叫什么?”
“江辰。”
“江辰。”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牢牢记住,语气平淡,“本皇叫云曦。”
江辰微微点头,算是记下:“你需要药品、食物或是其他东西,可以让门口值守的队员转告我。”
他转身准备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云曦的声音,带着几分探究:“你不问问本皇从哪里来?那道天空中的裂缝,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辰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务实到极致:“你会告诉我吗?”
云曦微微挑眉,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现在不会。”
“那我问了有什么用。”江辰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木门,将屋内的世界与外界隔绝。
小屋内,云曦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简陋木门,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笑意,清淡却真切,带着几分玩味与欣赏。这个名叫江辰的凡人,确实有点意思。
她低头看向自己满是伤痕的身体,指尖轻轻一动,一缕微弱却精纯的紫色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顺着经脉游走,一点点修复着受损的筋骨与经脉。刚才斩双头怪物的那一剑,已经耗尽了她最后的灵力,若不是江辰在下方接住她,以她当时的状态,坠落地面便会化作一滩肉泥;若不是他将她带回这座基地,在荒郊野外,随便一只低级变异兽,都能将重伤无力的她撕碎。
她想起江辰抱着她时,那双冷静到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想起他给自己复位脱臼的关节时,面无表情的模样;想起他对队员下达命令时,简洁有力、不容置疑的姿态;想起刚才自己反问他为何不追问来历,他那句务实到极致的“问了有什么用”。
这不是她在自己的世界里见过的任何一种人。不是阿谀奉承、趋炎附势的臣子,不是野心勃勃、机关算尽的对手,不是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平民,更不是视人命如草芥、以力量为尊的强者。他是一个在绝境废土之中,靠脑子、靠数据、靠极致的冷静活下去的人,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务实到极致,也强大到极致。
云曦不再多想,闭上眼睛,全身心投入到灵力疗伤之中,尽快恢复力量,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基地走廊上,江辰静静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久久没有移动。他大脑里那颗受扰许久的生物芯片终于彻底恢复正常,屏幕上跳动着刚才全程记录的数据波形,虽然云曦的能量层级依旧是未知状态,无法精准分析,可至少已经捕捉到了她灵力运转的波动规律。他盯着那串诡异的波形图,在心底做出初步推演:她的身体具备极强的自我修复能力,修复速度远超基地最顶级的抗生素与愈合药剂,按照当前恢复速率推算,三天之后,她便能完全康复,恢复巅峰状态。
三天。
这个数字像一细弦,轻轻绷在江辰的心头。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稳地走向指挥中心。他需要立刻重新计算基地的物资储备,重新评估全员安全等级,重新制定所有应急应对方案。一个能一剑斩五级变异兽的强者,如果愿意留下,便是渡鸦基地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助力,足以抵御任何兽与劫掠者;如果留下却心怀不轨,便是基地灭顶之灾,三百二十七人的性命,将在瞬间化为乌有;如果她不愿留下,选择离开,那她离去后可能带来的一切连锁反应、空间裂缝的后续变化、异界生物的再次入侵,都需要提前推演、做好万全准备。
走进指挥中心,三块巨大的显示屏同时亮起,冰冷的数据与监控画面铺满屏幕,构成了他最熟悉的世界。江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人口数据、物资消耗、警戒信息,脑海中突然响起云曦刚才环顾废土时,那句平淡却刺心的话:“如此粗陋。”
她说得没错。
这个世界,确实粗陋。粗陋到每一寸土地都被辐射污染,粗陋到每一口食物都要拼死争夺,粗陋到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天都要拼尽全力,只为了能在这片荒芜之上,多活一天。
江辰坐在作台前,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轻轻滑动,新建一份临时档案,在姓名一栏郑重输入两个字:云曦。
然后,他在备注栏里写下第一行字:危险等级未知,力量体系未知,建议保持安全距离,24小时持续观察。
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沉默片刻,指尖微动,又轻轻添上了一句:暂无主动敌意,暂时无害。
显示屏的冷白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那双深邃而冷静的眼睛。
风暴的中心,已经悄然进入了渡鸦基地。
而他与她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