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像不要钱。
楚淮坐在长桌一侧,感觉冷气从领口、袖口每一个缝隙往里钻,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抬手松了松领带——今天打了条深蓝色的,系得比平时紧,勒得喉咙发。
对面,沈肆的人已经到齐了。三个,清一色的黑西装,面无表情,坐得笔直像三尊蜡像。中间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留给沈肆的。
楚淮这边只有他一个人。
是他要求的。这场谈判本来不该他亲自来——并购案的尽职调查,通常交给团队里专做非诉的律师就行。但对方点名要他。
指名道姓地:“请楚淮律师亲自负责。”
合伙人老张把委托书拍在他桌上时,表情复杂得像吃了馊饭:“楚啊,我知道你跟沈肆那边……有点过节。但这是个大单子,对方开价很漂亮。而且指名要你,说明看重你的能力。”
看重能力?
楚淮当时冷笑了一声。
他太清楚沈肆看重的是什么了。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不是屈服,是……他想看看,沈肆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肆走了进来。
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个助理,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沈肆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他走进来的瞬间,整个会议室的气压好像都低了几度。
“抱歉,路上堵车。”他在楚淮对面的位置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楚律师,久等了。”
楚淮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肆的助理开始分发文件。厚厚的册子,装在烫着金字的文件夹里,一本一本推到每个人面前。楚淮翻开第一页——并购标的公司的财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
“开始吧。”沈肆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楚律师,听张总说,你对这份交易架构有疑虑?”
楚淮抬起眼。
“是的。”他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翻开到用便签纸标记的那一页,“第三十七条,关于对赌条款的触发条件。贵方设定的净利润增长率年化25%,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如果目标公司无法达成,我方客户需要额外支付对价款——这个条款,不合理。”
沈肆挑了挑眉。
“不合理?”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楚律师,并购交易不是做慈善。我们出高价,自然要求高回报。25%的增长率,是经过详细测算的。”
“测算依据呢?”楚淮反问,“我看了你们提供的行业分析报告,选取的参照公司都是头部企业,但目标公司只是一家中型制造企业。用头部企业的增长标准去要求它,这是故意设置无法达成的条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送风声。
沈肆看着楚淮,眼神里有种……玩味。
“楚律师,”他慢条斯理地说,“商业谈判,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条款摆在这里,接不接受,是你们的事。”
“所以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谈。”楚淮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我代表客户,要求修改这一条款。要么降低增长率标准,要么删除对赌。二选一。”
“如果我说,都不选呢?”
“那很遗憾。”楚淮合上文件夹,“这笔交易,可能无法继续。”
空气凝固了。
沈肆那边一个戴眼镜的律师忍不住开口:“楚律师,这个条件是我们沈总亲自定的,没有商量的余……”
“让他说。”沈肆抬手打断他,目光始终没离开楚淮,“楚律师,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我要让步?”
楚淮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交锋。
“第一,”他竖起一手指,“目标公司的主要客户群正在萎缩,这是行业公开数据。第二,原材料价格上涨至少15%,成本压力巨大。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贵方提供的所谓‘技术升级方案’,需要至少两年的导入期。在这样的前提下要求25%的年增长,不是商业考量,是……”
他顿了顿。
“是什么?”沈肆问,嘴角有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恶意。”楚淮一字一顿,“是故意设置陷阱,以便在交易后通过索赔条款获取额外利益。”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话说得太重了。几乎是在指着鼻子骂沈肆不怀好意。
沈肆那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只有沈肆本人,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笑意更深了些。
“楚律师,”他轻轻鼓掌,掌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精彩。非常精彩。”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的咖啡机旁,慢悠悠地接了杯咖啡。然后端着杯子走回来,没回自己的位置,而是走到楚淮这边,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距离一下子拉近。
近到楚淮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还有咖啡的苦味。
“你们都出去。”沈肆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那边三个律师愣了下,随即迅速收拾东西,鱼贯而出。会议室门轻轻关上。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楚淮的后背绷紧了。
“沈总,这是商业谈判。”他提醒道,“不该私下……”
“现在不是了。”沈肆打断他,侧过身,面对着他,“现在是我和你之间的事。”
楚淮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把他从公共场合拽进私人领域的伎俩。
“我和您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那条对赌条款,”沈肆忽然说,“我可以改。”
楚淮停住了。
“什么条件?”他问,声音警惕。
沈肆笑了。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往后靠,双臂环抱在前。
“很简单。”他说,“陪我吃顿饭。”
楚淮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沈总,您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有意思。”沈肆点点头,“非常有意思。楚淮,你知道吗,我开公司这么多年,谈过无数笔生意。有人要钱,有人要股份,有人要资源。但你是第一个……让我愿意用商业条款去换一顿饭的人。”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楚淮觉得耳发热——不是害羞,是愤怒。
“我不会陪你吃饭。”他声音冷得像冰,“条款,你要改就改,不改拉倒。但别想用这种方式……”
“哪种方式?”沈肆打断他,也站了起来。
他比楚淮高半个头,站起来时投下的阴影把楚淮整个罩住了。
“哪种方式?”他重复,声音低了些,“请你吃顿饭,就是侮辱你了?就是不尊重你了?楚淮,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堪吗?”
楚淮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会议桌边缘。
“您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清楚吗?”他反问,“送那些贵得吓人的礼物,说那些暧昧不清的话,还有……还有那些短信。沈总,我是个男人,是个直男。您这种行为,让我恶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重得像两记耳光。
沈肆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受伤。很深很深的受伤,从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但楚淮看见了。
“恶心?”沈肆重复这个词,声音有点哑,“你觉得我恶心?”
“对。”楚淮豁出去了,“我觉得您这种有钱就以为能买到一切的嘴脸,很恶心。觉得您明明知道我对男人没兴趣,还死缠烂打的行为,很恶心。觉得您把我当成什么可以收藏的物件那种眼神,更恶心。”
他一口气说完,口剧烈起伏。
会议室里死寂。
空调还在吹,冷气扑在皮肤上,但楚淮觉得浑身发热。
沈肆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沉,带着一种楚淮听不懂的情绪。
“好。”沈肆说,“你说得对。我是恶心。”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刚才那份文件夹,翻到对赌条款那一页。
然后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钢笔——不是那支限量款的,是普通的万宝龙,但看着也不便宜。他拔开笔帽,在条款旁边空白处,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增长率,从25%降到18%。”他边写边说,“对赌期限延长一年。赔偿金额减半。”
写完,他把文件夹推给楚淮。
“这样可以了吗?”
楚淮愣愣地看着那几行字。
字迹很漂亮,遒劲有力。修改的内容完全满足了他的要求,甚至更宽松。
“你……”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了,我可以改。”沈肆合上笔帽,把钢笔放回口袋,“但不是因为你刚才那些话。”
他抬起头,看着楚淮。
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楚淮说不清的东西。
“是因为,”沈肆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和你之间,只剩下钱和交易。”
楚淮握紧了拳头。
“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别的。”他说。
“会有的。”沈肆的语气很笃定,“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住了,回头看了楚淮一眼。
“条款你拿回去,让你客户签。另外……”他顿了顿,“周冥那边,我的人盯着。他最近动静很大,好像在准备什么。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楚淮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夹。翻开的那一页,沈肆的笔迹还墨迹未,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空调的原因。
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沈肆这个人,太矛盾了。一边用金钱和权势步步紧,一边又在他最恶心的点上退让。一边说着让人反胃的话,一边又真的在保护他。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还是说……都是真的?
楚淮抓起文件夹,大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沈肆已经不见了。只有他那几个律师还等在外面,看见楚淮出来,表情都怪怪的。
楚淮没理他们,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
是李叔发来的信息:
**“照片拍到人了。停车场那个,是个小混混,外号‘刀疤’。跟周冥手下一个叫‘阿鬼’的人有联系。另外,沈肆那边最近在查周冥的老底,动静不小。”**
楚淮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沈肆在查周冥?
为什么?
是真的为了保护他?还是……别的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大堂里人来人往,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进来,晃得人眼花。
楚淮走出去,站在那片阳光里,却感觉不到暖意。
他抬起头,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忽然想起沈肆刚才那句话: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这些有钱人的游戏规则?明白自己逃不掉的命运?还是明白……别的什么东西?
楚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大步走向门外。
不管明白什么。
他只知道,这场仗,他必须打下去。
直到把那些恶心的人,恶心的东西,全部清理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