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像在配合走廊那对夫妻情绪的节拍。
钥匙刚进锁孔，隔壁的门就“砰”一声被撞开。“你在外面偷人，这个家待不了一天，离婚……”女人的话突然被截断，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
那一地滚烫的字句，就像摔碎的玻璃碴，硌着苏暖阳迟缓的神经。她垂下眼，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轻轻转动着钥匙，门锁“咔嗒”一声轻响，她走进来，身后合拢的门，将那对走廊上夫妻最后一句尖锐的“你滚！”也关在了外面。
苏暖阳摸到开关，按下去。光猛地炸开，刺得她闭了闭眼。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留着那半杯隔夜的水。寂静此刻有了形状和重量，厚厚地裹上来，把门外那些沸反盈天都滤成了模糊的背景杂音。
她脱下悬在半空的高跟鞋，径直走到沙发前，一倒把自己卸在沙发里，布料冰凉。酒精在血液里缓慢地燃烧，烧出一种遥远的嗡嗡声，在颅腔内共鸣。
走廊里好像又吵起来了，男人的低吼，女人的哭骂，闷闷地透过墙壁传来，像一部被调低了音量的烂俗连续剧。
她身上的酒气逐渐漫开，和空气里夹着灰尘和旧时光静静沉降的气味混在了一起。
她眨巴眨巴眼睛，目光落在沙发前的木桌上，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它好似一座沉默的、庞大的岛屿。桌面空荡荡的，就剩下那个着蔫掉野花的小玻璃瓶，是自己忘记收起来的。就在这一刹那，一股熟悉的、夹杂着灰尘、劣质空气清新剂和某种情绪爆发后的硝烟味，呼地一下将她拉回了另一个时空。
她和程杰分手，是大学毕业典礼的那天。
那天的阳光灿烂得耀眼，沥青路面上热浪滚滚，远处教学楼的轮廓都被扭曲了。程杰把帆布包递给她，动作和平时一样自然。
“分手吧。”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道习题的答案。
她调皮地眨了眨眼，心里还犯嘀咕，不会是他哪个同学帮他搞的毕业典礼求婚恶作剧吧。
“嗯？你今天咋了……”她一脸疑惑。
“苏暖阳，我们分手吧。”他又重复了一遍，没有丝毫迟疑。
“为什么？我愿意放弃一切，追随你去国外……”她声音嘶哑、涩地裂开。
“不是。”他冷漠地打断了她的话，眼神空洞直直地越过她的肩头，停留在那片斑驳的白色墙面上，“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
空气忽然变得很稠。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扯着喉咙。
“你撒谎！你喜欢我的，你会用凉得发红的手给我热牛，你会把碗里的肉肉都夹给我，还有你生的时候许愿要跟我一辈子在一起的誓言，还有……”她拼命回想，想要揭穿他说的“不喜欢”。
“你和她太像了。”他突然话，每个字都软绵绵的，却又像针一样刺痛人，“你看书的模样，吃饭的神态，笑起来右边先弯的嘴角都像她，她四年前出国了，我太想她了，所以就把你当成了她。”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她这才发觉，他看她的时候，目光其实从来没有停留在她身上。
“……她？可是……我们……”她的声音像被猫叼走了一样，“这四年……”
“我这四年从来没碰过你，你记得到不？”他微微歪头，好像在看一道难题，“你每次靠近，我都会找借口。接吻的时候，我眼睛都是睁起的。”
她突然想起那些过往的细节，那些她一直误以为是爱，是珍惜的举动，原来都是满满的嫌弃。
“我要去找她。”他最后说，转身时毕业袍掀起一股黑色的旋风，“毕业快乐。”
她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沉默像决堤的洪水般从心脏喷涌而出，瞬间填满了喉咙、腔，远处其他同学扔学士帽的欢笑声穿过长长的走廊，变得模糊而扭曲…
每一个瞬间都热辣着，像火焰般在记忆里突突地跳动着，那些满纸傻气的憧憬字句，就像一尖锐的刺，无情地扎进她的眼睛里。
楼道里的哭声陡然尖锐起来，拉回了她的神思。邻居的门“嘭”地再度关上，将一片狼藉与汹涌的噪音锁回那个狭小的空间。寂静重新匍匐下来，沉重得压人。
那她身上那件如同洁白婚纱一般的裙摆，铺展在布满尘埃的水泥地面之上，就像眼前这一束已经枯萎凋谢的野花，它们曾经或许绽放过美丽动人的花朵，但现在只能默默地等待死亡降临。
她软绵绵地斜倚在沙发上，宛如一个失去灵魂的躯壳，长时间一动不动。手掌心紧紧握着那把坚硬的钥匙，它依然顽固地抵压着掌心，带来一阵轻微刺痛。
她的双眸被一层浓重细密的水雾笼罩着，朦胧难辨，仿佛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而喉咙内部则燃烧起一簇微小但炽热难耐的火焰，自咽喉处起始，顺着食管一路蔓延至眼眶四周。尽管如此，她整个人的身躯却是异常冰凉寒冷，甚至能够真切感受到体内血液正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在皮下流淌前行。
第一滴泪滚下来的时候，是安静的。重重地砸在她握紧的拳头上，温热，却烫得她浑身一颤。紧接着，更多的泪冲垮了那道摇摇欲坠的堤坝，她终于在这无人的、空旷的、只剩下那张空桌子作证的家里，蜷缩起身体，哭得无声而汹涌。
寂静终于被打破了，被一种更深的、呜咽的寂静。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任泪水往鬓发里流，起初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尝到嘴角咸涩的味道。
一场没有缓冲的失重，让她再也没有力气去爱了。
哭声渐渐止住，呼吸终于不再是那种短促的，她摸着沉甸甸的眼睛，没有去想刚才为什么哭，只是精疲力尽，浑身湿冷，但总归，是喘上气了。
这时，手机忽然在包里震动，她费力摸出来，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后面跟着一个笨拙的太阳表情。
那行字带着温度，顺着掌心爬进心里，像件突然披上的、温暖的旧外套。她指尖悬停没有立即回复，而是她先站起身，走到窗边做了个深呼吸——夜色浸透窗玻璃，而某种柔软的东西，正在腔里缓缓化开。
此时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镜中那个湿漉漉的、狼狈的自己，轻轻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蹩脚的笑容后，才回复了陆沉舟的信息。
“好。【微笑】”
凌晨两点，车窗玻璃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仿佛给整个世界都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坐在驾驶座上的助理小李感到一阵困倦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车窗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小李努力睁开惺忪睡眼，透过那层朦胧的水雾仔细辨认着来人。果然没错，正是他公司的老板——陆先生！只见陆沉舟穿着一身略显褶皱的白色衬衫，步伐稳健而从容地走出了那栋昏暗的公寓楼。
身影在晨曦和路灯交织出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随着他一步步走近车辆，身后的影子时而被拉长，时而又被缩短，如此反复。
陆沉舟走到车前，轻轻拉开后座车门并坐进车内。伴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一股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扑面而来，同时还夹杂着一缕淡淡的、让人无法准确描述其味道的气息，既像是陈旧纸张散发出来的腐朽香气，又好似已经燃尽的香火所残留的余味。
小李透过后视镜观察着陆先生，发现对方正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似乎正在闭目养神。但不知为何，尽管双目紧闭，陆沉舟的眼皮却仍在轻微地颤抖着；与此同时，他喉咙处的喉结也以一种极慢的速度上下滑动着；最后，落在膝盖上那双原本白皙的手此刻竟微微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苍白之色……
沉默在车里弥漫，浓得化不开。小李清了清嗓子，“陆先生，直接回顶层别墅？”
话刚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了。
小李的眼睛又像雷达一样，迅速捕捉到从他指缝间露出的一点银光，眯起眼，一下子就认出那只珍珠耳环，是一小时前苏小姐落在车上的耳环。
“嗯。”陆沉舟懒洋洋地靠在后座，手指还在轻轻摩挲着那枚耳环。
助理从后视镜里瞅见他的小动作。“陆先生，……那耳环要不要我打电话跟苏小姐说一声？”
车厢里安静了没一会儿，就传来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嘶嘶声，仪表盘的荧光在小李脸上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不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她睡着了。”
就这么普普通通的四个字，却好像给车厢里的空气放了个假似的。
小李没吭声，只是默默地重新挂好车挡。车子缓缓地开了起来，小李最后瞅了一眼那栋公寓楼，某个窗户的灯光刚刚熄灭。他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继续专心开车。
陆沉舟小心翼翼地把珍珠耳环塞进西装内袋，还特意按了按，让它紧紧贴在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又迫不及待地点开熟悉的对话框。加载圈才转了半圈，她的回复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好【微笑】。
就这么一个字，却像一把神奇的熨斗，瞬间抚平了他心中所有细微的褶皱。
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仿佛终于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他锁上屏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
“小李，车开慢点。”他平静地说，“不着急。”
引擎声变得轻快起来，车速也慢了下来，和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的节奏完美融合。
早晨的光把窗子挤开一条缝时，黑暗便薄了一层。
电话铃响的时候，苏暖阳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个被狠狠摇过的碳酸饮料罐，还在嗡嗡作响。她摸索了半天才抓到手机，闺蜜沙哑又急切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宝子！我给你点了‘解酒神器’外卖，送到门口了，快去拿！再晚一步你就没救了！”
苏暖阳含糊地应着，挣扎着坐起来。宿醉像一件湿透的棉袄裹着全身，沉重又难受。抬手揉了揉那两团沉甸甸的酸胀眼皮子便拖着步子，头晃到了门口。
门开了。清晨微凉的风让她清醒了一丝。地上果然放着一个外卖纸袋，印着某个醒酒汤品牌的logo。她弯腰去拎，就在直起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
是一束清新的水果花。
草莓如红宝石般高低错落，像含苞的花心点缀在其中，着粉白相间的郁金香和香槟玫瑰，裹在柔软的油色雾面纸里，系着亚麻色的丝带，安静地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像是已经等了她好久了。
苏暖阳有点懵，宿醉的迷雾被这意外的鲜艳拨开一道缝隙，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
“夏佳佳送的？”她迟疑地捧起那束花。清新的花香混合着淡淡的草莓香，瞬间冲淡了鼻腔里残留的酒气。花束中间，藏着一个浅粉色的小丝绒盒子，只有掌心大小。
心跳莫名跳得很快，她轻轻打开盒子。
里面她昨夜不见的一只珍珠耳环，天鹅绒衬垫上，躺着一张对折的卡片，和一小板独立包装的、印着卡通图案的“解酒糖”。卡片上是挺拔的字迹：
“物归原主。顺便带了些小礼物，望你喜欢。——陆沉舟”
苏暖阳抱着花束和外卖，慢慢退回屋里。门关上的瞬间，她背靠着门板，低头看着怀里盛开的温柔，又看看手里那袋实实在在的“解酒神器”。
一种温温胀胀的感觉，从心口漫上来，比蜂蜜水更妥帖地抚平了喉咙的渴和头部的抽痛。
苏暖阳拿起手机，给闺蜜回了一条信息：“宝子，我拿到了啦～【亲亲表情包动图。】”
然后，苏暖阳把脸轻轻埋进柔软芬芳的花瓣里，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你有心啦～【开心表情包动图】。”
“客气了，你收到就好。【微笑，微笑】”陆沉舟信息几乎秒回。
紧接着陆沉舟又发来了一句：“晚上我有空，你可以请我吃饭吗？”
苏暖阳看到消息，眼睛里像有星星，有些兴奋：“当然可以，正有此意。【调皮的一个表情包动图。】”
陆沉舟：“那晚上见。”
苏暖阳：“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