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挥下的瞬间，林辰的身体做出了反应——不是格挡，不是反击，而是向右侧猛地拧身。粗糙的作战服布料摩擦过“屠夫”的手指，拳头擦着耳廓掠过，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林辰踉跄后退，脚跟撞到门框，后背重重撞在金属门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舱内响起几声口哨和哄笑。
“屠夫”收回拳头，咧开嘴，露出残忍的笑容。“反应不错，废物。”他扭了扭脖子，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但你能躲几次？”
林辰靠在门板上，呼吸有些急促。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腔里狂跳，血液冲上耳膜，发出嗡嗡的鸣响。刚才那一瞬间，他不是靠眼睛看到的——拳头挥来的轨迹太快，以他的反应速度本来不及。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在起作用，像是皮肤感知到了空气的扰动，肌肉在意识之前就做出了反应。
星灵族的天赋。
在冥王星γ的废墟里，这种模糊的预感救过他几次。但那时只是躲避坠落的碎石，或者避开流放者营地里的暗算。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训练有素、力量悬殊的战士。
“屠夫”再次近。
这次他没有直接挥拳，而是伸出左手抓向林辰的衣领，右手蓄势待发。动作不快，但带着一种老练的压迫感——封堵退路，入死角。
林辰的目光快速扫过舱内。
八张双层床挤在三十平米的空间里，床与床之间的过道不足一米宽。地上散落着杂物，墙角堆着几个绿色的金属箱，上面印着“公用物资”的褪色字样。桌子边那几个男人已经放下了扑克牌，全都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看戏的表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阻止。
这是“幽影”的规矩。
林辰深吸一口气，在“屠夫”的手即将抓住他衣领的瞬间，身体突然下沉。不是后退，而是向前——从“屠夫”的腋下钻了过去。这个动作太突然，“屠夫”愣了一下，抓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
林辰已经滚到了床铺之间的过道里。地面冰冷湿，污渍蹭在作战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爬起来，背靠着一张床的下铺铁架，眼睛死死盯着“屠夫”。
“妈的，泥鳅一样。”“屠夫”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怒意。在一个新人面前失手两次，这让他在其他队员面前丢了面子。
他不再保留。
这一次他直接冲了过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过道狭窄，他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拳头带着风声直捣林辰的面门。
躲不开了。
林辰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他没有闭眼，而是死死盯着“屠夫”的肩膀——在拳头挥出的前一瞬，右肩会先动，这是人体发力的自然规律。他看到了，在“屠夫”肩膀肌肉绷紧的刹那，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不是向左右躲，而是向上。
他抓住头顶上铺的床沿，双臂发力，整个人向上荡起。动作笨拙，力量不足，但时机抓得精准无比。拳头擦着他的小腿掠过，砸在了他刚才靠着的床架上。
“哐——！”
金属床架发出刺耳的变形声，整个床铺都在摇晃。上铺睡着的那个男人被震醒，骂骂咧咧地探出头，看到下面的情景后又缩了回去。
林辰落在过道另一侧，落地不稳，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屠夫”更愤怒了。
三次。三次都没碰到这个瘦弱的废物。舱内的哄笑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寂静。那些看戏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同情，而是重新评估。
这个E级，好像没那么简单。
“你找死。”“屠夫”的声音低沉下来，像野兽的低吼。他不再急着进攻，而是开始慢慢近，脚步沉稳，目光锁定林辰的每一个动作。这是猎手的姿态，耐心，冷静，致命。
林辰能感觉到压力在增加。
狭窄的空间，体力的消耗，还有对方逐渐认真的态度。他不可能一直躲下去。他的呼吸已经开始紊乱，膝盖的疼痛在提醒他这具身体的脆弱。E级基因评定不是开玩笑的——他的肌肉力量、耐力、恢复速度，都远低于正常人，更不用说这些经过训练的士兵。
他需要结束这场对峙。
但不是靠打赢。那不可能。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舱内，最后落在墙角那几个绿色的物资箱上。箱子堆得不高，大概到腰部，上面落满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箱子旁边是一张空床，床板上没有铺盖，只有一层锈迹。
“屠夫”又动了。
这次是组合攻击——左拳虚晃，右腿扫踢。动作连贯，封死了林辰左右闪避的空间。林辰向后急退，后背撞上了那张空床的床架。退无可退。
就是现在。
在扫踢即将命中他腰侧的瞬间，林辰没有试图格挡或闪避，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向前扑去，不是扑向“屠夫”，而是扑向墙角的那堆物资箱。
这个动作完全违背了常理。面对攻击，人的本能是后退或格挡，向前扑等于主动迎向攻击。但林辰扑的角度很刁钻，他几乎是贴着“屠夫”扫踢的腿风滑过去的，身体压得很低，像一条蛇。
“屠夫”的腿扫空了。
而林辰已经扑到了物资箱前。他没有停，而是用肩膀狠狠撞向最上面的那个箱子。
“轰隆——！”
箱子翻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箱盖弹开，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滚了一地——几包压缩饼，几罐能量饮料，几卷绷带，还有一些零碎的维修工具。金属罐头在地上滚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在密闭的舱室里回荡。
声音太大了。
大到足以穿透舱门，传到外面的通道里。
“屠夫”愣住了。他看看地上散落的物资，又看看林辰，脸上先是困惑，然后是暴怒。“你他妈——”
话没说完，舱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军装、臂章上绣着金色天平图案的男人站在门口。他大概四十岁左右，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扫了一眼舱内的情况——散落的物资，对峙的两人，还有那些围观的队员。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军纪官。
林辰认出了那个臂章。帝国军队里，军纪部门独立于各作战单位，直接向军团指挥部负责。他们的权力很大，可以随时检查任何部队的纪律情况，哪怕是最特殊的“幽影”。
舱内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看戏的队员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戏谑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屠夫”也收起了攻击姿态，站直身体，但脸上的怒意还没完全消退。
“报告长官，没什么事。”一个坐在桌子边的男人站起来，陪着笑说，“新来的兄弟不小心碰倒了箱子，我们正帮他收拾呢。”
军纪官的目光落在林辰身上。
林辰还半跪在地上，膝盖磕破的地方渗出血迹，染红了灰色的作战服裤腿。他抬起头，和军纪官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军纪官问。
“林辰。编号E-77。”
“E级？”军纪官的眉毛挑了挑，又看向“屠夫”，“你呢？”
“巴克。编号B-12。”屠夫——巴克——的声音有些僵硬。
军纪官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他能闻到空气中的味，能看到巴克拳头上的擦伤，也能看到林辰膝盖上的血迹。这不是“不小心碰倒箱子”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深究。
“幽影”部队的特殊性，军纪部门心知肚明。只要不闹出人命，不破坏重要装备，不影响到基地的正常运行，他们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高层默许的规则——让这些戴罪者和亡命徒自己解决内部问题。
“把东西收拾好。”军纪官最后说，语气平淡，“下次注意。基地有基地的纪律，别让我再来第二次。”
说完，他转身离开，舱门在他身后关上。
沉重的关门声在舱内回荡。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巴克转过身，盯着林辰，眼神里的意几乎要溢出来。但他没有动手。军纪官刚走，现在动手太明显。他走到林辰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
“小子，你很有种。”
林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在这里，有种的人死得最快。”巴克伸手，拍了拍林辰的脸颊，动作很轻，但带着侮辱的意味，“今天算你运气好。但记住，军纪官不会每次都来得这么及时。”
他站起来，踢开脚边的一个罐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床位。其他队员也陆续移开目光，重新拿起扑克牌，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没有人再大声哄笑，交谈声也压低了许多。
林辰慢慢站起来，膝盖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他走到翻倒的箱子前，开始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捡回去。压缩饼的包装破了，碎屑撒了一地。他用手捧起来，倒回箱子里。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他一个滚到床底的罐头。
林辰抬头，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他大概三十岁左右，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雾。
“谢谢。”林辰接过罐头。
“你刚才躲那几下，不像是E级该有的反应。”男人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质疑。
“运气好。”
男人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床位。
林辰继续收拾。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还落在他身上，但不再是纯粹的恶意，而是混合了好奇、审视，甚至一丝……忌惮？
等箱子收拾好，重新堆回墙角，林辰才直起身。他看了看舱内，发现唯一空着的床位就是那张没有铺盖的铁架床，在墙角最里面，挨着通风管道。管道的外壳锈蚀严重，摸上去能蹭下一手红褐色的铁屑。
他走过去，把怀里那套旧作战服放在床板上。床板很硬，只有薄薄一层金属网，连垫子都没有。他坐上去，铁网硌得人生疼。
夜幕降临。
舱内的灯光自动调暗，变成昏黄的节能模式。有人打开了床头的小灯，继续看一本破旧的杂志。有人已经躺下，发出沉重的鼾声。空气里的烟草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幽影”的气味。
林辰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通风管道就在他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每隔几分钟就会发出一次低沉的嗡鸣，那是空气循环系统在工作。嗡鸣声很有规律，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他睡不着。
膝盖的疼痛还在持续，一阵阵的钝痛提醒着他白天的遭遇。但更让他无法入睡的，是脑子里的思绪。
巴克不会善罢甘休。今天的冲突只是开始。军纪官的介入暂时压制了暴力，但也让巴克丢了面子，这只会让接下来的报复更隐蔽，更致命。
“幽影”的其他人呢？那个递给他罐头的瘦高男人，还有那些沉默的旁观者，他们是什么态度？是漠不关心，还是也在等待时机？
老杰克把他扔进这里，是什么意思？考验？淘汰？还是真的指望他能在这里活下来？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像被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虫，找不到出口。
林辰翻了个身，铁床发出吱呀的响声。他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是一个穿着比基尼的女人，笑容灿烂，背景是阳光沙滩。和这个阴暗、锈蚀、充满暴力的舱室格格不入。
他想起了陆烬。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铁幕号”的审讯室里看着他，像要看穿他所有的秘密。那个男人把他从流放地捞出来，给了他一个选择——死亡，或者加入“幽影”。
“这是机会，也是判决。”
陆烬当时是这么说的。
现在林辰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机会是活下去的可能，是摆脱囚犯身份、获得正式编制的途径。判决是要在这座熔炉里接受锤炼，用血和汗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被烧成灰烬。
陆烬现在在做什么？还在“铁幕号”上处理暗礁区事件的后续？还是已经回到了“断刃”基地的指挥部，在那些复杂的星图和战报里，规划着边境星域的防御部署？
他会关注“幽影”部队的情况吗？会知道今天发生在七号舱的冲突吗？
林辰不知道。
但他想起陆烬离开审讯室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别让我失望。”
那句话很轻，但分量很重。
林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通风管道的嗡鸣声在耳边持续，像遥远星系的低语。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那种熟悉的疲惫感——每次使用那种模糊的预感能力后，都会出现的虚弱。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时间才能慢慢恢复。
星灵族的天赋。
他还不完全理解这是什么，怎么用，有什么代价。但今天它救了他。在冥王星γ，它让他活了下来。现在在“幽影”，它可能还会继续救他。
但依赖这种不可控的能力，太危险了。
他需要变强。真正的强。不是靠预感躲闪，而是有力量反击，有技能自保，有能力在这个狼窝里站稳脚跟。
训练从明天开始。
老杰克说过，“幽影”有完整的训练体系，虽然残酷，但有效。武器使用，战术手势，野外生存，星图导航，机甲基础作……他需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而他的体能是致命的短板。
E级基因评定。这意味着他的肌肉纤维密度、心肺功能、神经反应速度，都只有普通士兵的百分之六十左右。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比拼中，他永远处于劣势。
所以他必须用别的弥补。
智慧。观察力。学习速度。还有那种模糊的预感。
林辰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通风管道的嗡鸣声还在继续，像心跳一样规律。舱内其他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有的沉重，有的轻浅，有的带着鼾声。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充满敌意，危机四伏。
但他已经在这里了。
没有退路。
他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膝盖的疼痛还在，但已经变成了可以忍受的背景噪音。脑子里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像沙粒沉入水底。
他需要睡眠。需要体力。需要为明天的训练做准备。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浮现的，是陆烬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冷静，锐利，像冬夜里的星辰。
别让我失望。
我不会。
他在心里说。
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