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黑暗里,听见心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
第二天,我舅妈赵兰英打电话来了。
我就知道。
我妈搬救兵了。
“慧啊,你妈跟我说了。你别生气啊。”
“舅妈。”
“你哥那个事,确实不对。但他也不是故意的,年轻人嘛,谁没犯过错……”
“三十八万八,不是‘犯错’,是赌博。”
“唉,话是这么说。但你想想,他是你亲哥。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现在跟你妈闹,外人看了笑话。”
外人看了笑话。
不是“你哥对不起你”。
是“你别闹,外人看了笑话”。
我深吸一口气。
“舅妈,三十八万八,我用一桩婚姻换来的。我哥赌光了。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你就……大度一点嘛。你妈养你这么大也不容易。”
大度一点。
好。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
不是睡不着。
是在想。
从十六岁到现在,十年了。
我到底往那个家寄了多少钱?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
但我知道,每个月发工资那天,第一件事不是想自己买什么——而是转账。
十年。
每个月。
那是多少钱?
我忽然很想知道。
5.
第三天,我请了半天假。
去银行。
打流水。
我带了身份证,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柜员问我打多长时间的。
“十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十年?纸很长的。”
“打吧。”
——
流水打出来了。
A4纸,一共三十七页。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等候椅上,一页一页翻。
我没在银行里看。
太多了。
我把流水叠好,装进包里,回到出租屋。
吴刚上班了。
家里只有我。
我把三十七页流水铺在床上。
然后打开手机计算器。
一笔一笔加。
2013年,我十六岁。第一笔转账,一千。
2013年全年转账,八千四。
2014年,一万二。
2015年,一万四千六。这一年我哥高考,我妈说“冲刺阶段花销大”。
2016年——
我加到2016年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2016年3月,转了五千。备注:哥学费。
2016年5月,转了三千。备注:哥生活费。
2016年9月,转了八千。备注:无。
那年我十九岁。在东莞的电子厂。月薪两千三加班费。
那年我寄回家两万一。
我挣了不到三万。
寄了两万一。
——
我一笔一笔加。
加到2023年——
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是四十七万三千二百六十块。
我看着这个数字。
四十七万三千二百六十。
加上三十八万八千的彩礼。
八十六万一千二百六十。
八十六万。
我杨慧,这辈子,给杨家交了八十六万。
而我呢?
我身上穿的最贵的衣服,一百二十块,是去年打折买的。
我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行李箱,是我在工厂门口的地摊上买的,七十块。拉链是坏的,用绳子系着。
我的银行卡余额——扣掉上个月给吴刚他妈买菜的钱——还有两千三百一十七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