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越就被青姨从床上拽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你跟我去后山。”
秦越揉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
“这么早？”
“早？”青姨冷笑，“你知道你爹当年几点起来吗？寅时。现在都卯时了，还早？”
秦越没话说了，爬起来穿衣服。
小九也被吵醒了，不满地嘟囔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它不去？”秦越问。
“它去嘛？睡觉就够了。”青姨看了一眼小九，“这狗……算了，让它睡。”
两人出了门，往镇外走。
青石镇还在沉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去。
秦越跟在青姨身后，穿过镇外的农田，走进后山。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这么早走过。山里的雾气还没散，白茫茫一片，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露水打湿了裤腿，冰凉凉的。
青姨走在前面，脚步稳健，像走了一百遍一样熟悉。
“青姨，我们去哪儿？”
“一个地方。”青姨说，“你爹当年修炼的地方。”
秦越怔了一下，脚步加快了几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渐渐散了。眼前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青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秦越不认识，但看了一眼，体内的骨符就微微发热。
“这是……”
“你爹刻的。”青姨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符文，“他当年就在这里，一坐就是三天三夜，刻下这些符文，然后突破了铭骨境。”
秦越走近，看着那些符文。
符文很深，每一笔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下去的。他能想象父亲当年坐在这里，一刀一刀，把心中的执念刻进石头里。
“你爹说，铭骨境的关键，不是铭刻多强的符文，而是铭刻自己的道。”青姨看着他，“你体内的骨符，是梯守者留下的，但那不是你的道。你要找到自己的。”
秦越沉默。
他看着那些符文，看着看着，突然发现有些笔画是断的。
“这些……没刻完？”
青姨点头。
“为什么？”
“因为他刻到最后，发现他的道不是这个。”青姨说，“他把这些符文毁了，重新开始。”
秦越愣住了。
“毁了？那他怎么突破的？”
青姨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用血刻的。”
秦越低头，仔细看那些断笔处。
果然，每一处断裂的地方，都有一丝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父亲的血。
“你爹说，符文可以用刀刻，可以用骨刻，但真正能刻进骨子里的，只有血。”青姨说，“你想在一个月内突破铭骨境，只有这条路。”
秦越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摸着那些暗红色的痕迹。
冰冷的石头，温热的记忆。
“我知道了。”他说。
从那天起，秦越每天卯时起床，跟青姨来后山，在那块青石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不刻符文。
他只是在感受。
感受那些符文里残留的气息，感受父亲当年坐在这里的心情，感受骨符在他体内的每一次跳动。
青姨不打扰他，就坐在旁边，偶尔喝口酒。
第五天，秦越第一次尝试铭刻。
他用青姨给的刻刀，在青石上刻下一道符文。
刻完，他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痕迹，皱了皱眉。
“不对。”
“哪里不对？”
“不知道。”秦越摇头，“就是……不对。”
青姨没说话。
秦越把那道痕迹抹掉，重新开始。
第七天，他刻了十三道符文，抹了十三次。
第八天早上，他没去后山。
青姨在院子里找到他，他正坐在那里发呆。
“怎么？”
秦越抬头看她：“青姨，我不知道我的道是什么。”
青姨在他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酒。
“你爹当年也这么说过。”
秦越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他想通了。”青姨喝了口酒，“他的道，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就是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你娘，你，还有那些他欠过的人。”
秦越沉默。
“你的道呢？”青姨问。
秦越想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我不知道我想保护谁。我娘在万古葬域，我没见过她几次。我爹死了。青石镇的人都叫我废物，除了你，没人在乎我。”
他顿了顿。
“但我不想让他们死。”
“谁？”
“所有人。”秦越说，“青石镇的人，虽然他们骂我，但他们没害过我。还有你。还有小九。还有……那些和我一样的人。”
青姨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道。”秦越说，“但我不想再看见有人像我爹那样，死在我面前。”
青姨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久到小九睡醒一觉，爬过来蹭秦越的腿。
最后，她站起来。
“走吧。”她说，“去后山。”
第十天，秦越刻下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符文。
那道符文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画。但刻下去的时候，他体内的骨符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一股金色的暖流顺着血液流到指尖，融进那道符文里。
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但秦越知道，它成了。
他回头看青姨。
青姨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笑。
“成了？”
“成了。”
“什么感觉？”
秦越想了一下，说：“像是……把心里的一块石头搬出去了。”
青姨点头。
“那就继续。”
秦越转回头，拿起刻刀，刻第二道。
第十一天，第二道符文成了。
第十二天，第三道符文成了。
第十五天，他刻到第七道的时候，刻刀断了。
秦越看着手里的断刀，愣了一下。
青姨走过来，递给他一把新的。
“你爹当年，刻到第七道的时候，也断了刀。”
秦越接过刀，低头看着青石上那七道符文。
它们歪歪扭扭，但每一道里都有一丝金色的光，隐隐流动。
“然后呢？”
“然后他用血刻。”青姨说，“第八道，第九道，都是用血刻的。”
秦越沉默。
他放下刻刀，咬破食指，按在青石上。
血渗进石头，和那些金色的光融在一起。
他开始刻第八道符文。
一笔，两笔，三笔……
刻到一半，他的头开始发晕。那是失血太多的征兆。
但他没停。
第九笔落下的时候，第八道符文亮了。
秦越喘着气，看着那道符文。
成了。
他回头看青姨。
青姨站在他身后，眼眶有点红。
“还有最后一道。”她说。
秦越点头。
他低头看着青石上的八道符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食指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血的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淡金色。
他伸出手，按在青石上，开始刻第九道。
一笔。
两笔。
三笔。
刻到第七笔的时候，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青姨扶住他：“够了，今天就到这。”
秦越摇头。
“还有两笔。”
他挣开青姨的手，继续刻。
第八笔落下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响。
不是断裂的响，而是……重组的响。
第九笔，最后一笔。
落下的瞬间，他体内的骨符猛然爆发，金色的光芒从体内冲出，把他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青石上的九道符文同时亮起，光芒冲天。
秦越站在光芒中央，感受着骨骼的变化。
那些原本只是淬炼过的骨头，此刻正在被一道道符文包裹、铭刻、重塑。
铭骨境。
他突破了。
光芒渐渐散去。
秦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那些金色的纹路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变成了九道清晰的符文，排列成一种他看不懂的图案。
“这就是……铭骨境？”
青姨走过来，看着他，脸上是欣慰的笑。
“对。”她说，“而且你不是普通的铭骨境。你是九纹极境。”
秦越抬头看她。
“九纹极境？”
“铭骨境分三等。三等铭一道符文，二等铭三道，一等铭六道。能铭九道的，万中无一。”青姨顿了顿，“你爹当年，铭了八道。”
秦越沉默。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九道符文，眼神复杂。
“青姨。”
“嗯？”
“我爹……他刻完第九道了吗？”
青姨摇头。
“没有。他刻到第八道的时候，黑暗汐就来了。”
秦越握紧拳头。
“我会替他刻完的。”
青姨看着他，没有说话。
远处，小九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空地边缘，静静地看着他。
秦越抬头看它。
小九的眼睛里，那丝金色的光，又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