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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黑暗像水般缓慢退去,但这一次,退的速度异常缓慢。林默能感觉到手铐金属表面的温度变化——从冰凉逐渐变得湿,像有看不见的水汽在空气中凝结。他的鼻腔里钻进一股气味,不是消毒水,不是臭氧,而是雨夜街道特有的味道:湿漉漉的柏油路面,铁锈,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泥土腥气。审讯室的灯光没有立刻亮起,而是在黑暗中泛起一层朦胧的、水雾般的晕染光晕。林默闭上眼睛,不再抵抗。他将全部意识聚焦于那个徽章图案——波纹,回旋镖,下方的小字——像握住一把钥匙,缓缓入记忆最深处的锁孔。

“我找到了。”

他在黑暗中说出的那句话,此刻在脑海中回响。

不是对陆沉说的。

是对自己说的。

灯光终于亮起。

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光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柔和,更朦胧。审讯室墙壁上的白色涂料似乎失去了原本的质感,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水珠——不是真实的水珠,而是光线折射产生的视觉错觉。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雨夜特有的凉意。

林默睁开眼睛。

陆沉坐在对面,已经恢复了审讯者的姿态,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之前的锐利和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近乎警惕的观察。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默,像在等待什么。

林默也没有说话。

他调整呼吸,让心跳逐渐平缓。

然后,他开始主动回忆。

不是被动地等待记忆闪回,不是恐惧地逃避那些碎片,而是主动地、有意识地,将自己沉浸进去。

雨。

先从雨开始。

他闭上眼睛,想象雨滴打在脸上的感觉。

不是审讯室空调吹出的冷风,不是任何模拟出来的触感,而是真实的、冰凉的、带着重量的雨水。一滴,两滴,落在额头,滑过眉骨,顺着脸颊流下。他想象雨滴的温度——比体温低,但又不至于刺骨,那种恰到好处的凉意,能让人清醒,也能让人颤抖。

鼻腔里的气味开始变化。

铁锈味变浓了。

不是单纯的金属氧化气味,而是混合着什么东西——也许是雨水冲刷老旧排水管道带出的沉积物,也许是附近工厂外墙剥落的红色涂料,也许是……别的什么。泥土的腥气也变得更真实,那种雨后土壤翻涌出来的、带着微生物腐败气息的味道,钻进鼻腔深处,着嗅觉神经。

然后是声音。

审讯室里原本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但现在,林默的耳朵开始捕捉到别的东西。

滴答。

滴答。

不是钟表的声音——墙壁上那个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钟,此刻指针依然凝固。这是雨水从屋檐滴落,砸在积水里的声音。清脆,间隔规律,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远处传来汽车驶过湿滑路面的摩擦声,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水花,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默的呼吸变慢了。

他的身体开始放松——不是放弃抵抗的松懈,而是将全部感官打开,让记忆的洪流自然涌入的专注。

他感觉到手铐的金属环在手腕上变得温热。

不是体温传导的热度,而是湿环境下金属表面凝结水汽后,与皮肤接触产生的微妙温差。他能感觉到审讯椅的硬质塑料靠背,布料坐垫因为湿而变得有些黏腻,贴着大腿后侧的皮肤。

三种感官细节:触觉上的雨滴冰凉感、手铐金属的湿温热、座椅布料的黏腻;嗅觉里的铁锈与泥土混合气味;听觉中的雨滴声和远处车声。

陆沉依然没有说话。

但林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那不是审讯者的审视,而是一种……护法般的守护。陆沉在观察环境的变化,在警惕可能出现的“纠正”,同时也在为林默创造空间——一个不被扰的、可以深入记忆的空间。

灯光又暗了一些。

不是熄灭,而是像蒙上了一层薄纱,光线变得朦胧而柔和。审讯室墙壁上的水渍错觉更明显了,那些细密的水珠开始汇聚,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的轨迹。天花板角落出现了一片深色的晕染,像被水浸透的石膏板。

温度在下降。

空调明明还在运转,吹出的风却带着雨夜的凉意。林默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不是恐惧,而是真实的低温反应。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形成淡淡的白雾——这不应该出现在恒温的审讯室里,但现在,它出现了。

记忆在渗透现实。

或者说,囚笼的模拟在据林默的记忆回溯,进行自我调整。

林默继续深入。

雨夜。

街道。

他想象自己站在雨中,脚下是湿滑的人行道。积水在路缘石边汇聚成小水洼,霓虹灯的倒影在水面破碎、重组、再破碎。红色,蓝色,绿色,广告牌的光晕在水里晕开,像打翻的颜料。

铁锈味更浓了。

这次,林默分辨出了其中的层次——最表层是雨水冲刷金属栏杆的气味,中间层是老旧排水系统的腐败味,最底层……是一种更尖锐的、带着腥甜的气息。像血。但不是新鲜血液的浓重铁腥,而是涸后的、混合着灰尘和雨水的气息。

他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恐惧,而是记忆在接近某个核心。

视觉开始出现。

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碎片。

一盏路灯,灯罩破损,光线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一块路牌,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但轮廓还能辨认——XX路。

一个门牌号:17。

数字是金属材质,钉在深色的木门上,被雨水打得发亮。

林默睁开眼睛。

审讯室已经完全变了。

墙壁不再是平整的白色,表面浮现出砖石的纹理,砖缝里长着青苔。天花板的水渍晕染扩大,形成一片片深色的、像乌云般的图案。灯光从白炽灯管变成了老式路灯的昏黄光晕,光线从斜上方洒下,在地面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陆沉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中变得模糊。

他依然坐在那里,但身影似乎融入了背景,像雨夜街道上一个静止的观察者。

林默看向自己的手。

手铐还在,但金属表面反射的不再是审讯室的白光,而是霓虹灯破碎的色彩。手腕周围的空气在微微扭曲,像隔着雨幕看东西时的视觉失真。

他深吸一口气。

湿的空气灌入肺部,带着铁锈、泥土、还有……消毒水的气味。

不是审讯室那种刺鼻的消毒水,而是医疗机构特有的、混合着酒精和清洁剂的味道。很淡,但确实存在,像从某个缝隙里渗出来的。

方向。

林默转动头部,寻找气味的来源。

他的目光落在审讯室的门上。

那扇永远紧闭的金属门,此刻表面浮现出木质的纹理。深色的木料,上面有雨水流淌的痕迹。门中央,一块铜牌逐渐清晰——

**深潜心理咨询中心**

字是蚀刻的,边缘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磨损。铜牌表面泛着雨水的反光,右下角有一小片绿色的铜锈。

林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里。

他强迫自己继续看。

目光向上移动。

门的上方,一块招牌在雨夜中亮着。

不是明亮的霓虹,而是那种老式的、灯箱式的招牌。白色的亚克力板,蓝色的字体,“深潜”两个字很大,“心理咨询中心”小一些。灯箱的边角有些破损,里面的灯管可能接触不良,光线忽明忽暗,在雨幕中投出摇曳的光影。

招牌在雨中。

雨滴打在亚克力板上,汇聚成水流,顺着边缘滴落。

滴答。

滴答。

声音和之前听到的屋檐滴水声重合了。

林默的视线向下移。

玻璃门。

深色的木门中央,嵌着一大块玻璃。玻璃表面布满水痕,雨水顺着玻璃流下,形成一道道蜿蜒的轨迹。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昏暗的灯光。

接待台,上面放着一盆枯萎的绿植。

墙壁,贴着米色的壁纸,有些地方已经起泡、剥落。

地面,浅色的瓷砖,反光很弱。

然后,他看到了她。

玻璃门内,贴着玻璃的地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性身影。

距离很近,近到林默能看清白大褂的布料纹理——不是崭新的纯白,而是洗过很多次后微微发灰的白色。左位置,那个徽章清晰可见:抽象的波纹回旋镖图案,下方的小字依然模糊,但轮廓能辨认出是某种机构缩写。

女性的脸贴在玻璃上。

因为挤压而有些变形,但表情清晰可见——

惊恐。

极致的惊恐。

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收缩,眼眶周围肌肉紧绷。嘴巴张开,在喊什么。脸颊上有水痕,不知道是雨水从门外溅上去的,还是眼泪。

她在拍打玻璃。

手掌贴在玻璃内侧,五指张开,用力地拍。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玻璃在震动,表面的水珠被震得跳跃、滑落。

她在喊。

嘴巴一张一合,节奏急促。

林默拼命集中精神。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记忆去“听”。

去捕捉那个口型。

去还原那个声音。

雨声在耳边放大。

不再是轻柔的滴答声,而是暴雨倾盆的轰鸣。雨水砸在招牌上,砸在路面上,砸在积水里,无数声音汇聚成嘈杂的白噪音。铁锈味和泥土腥气浓烈到刺鼻,消毒水的气味被掩盖,只剩下雨夜街道的原始气息。

女性的嘴型在变化。

第一个音节——

嘴唇抿紧,然后突然张开,下巴微微下沉。

“救——”

林默的心脏狂跳。

第二个音节——

嘴唇向两侧拉开,露出牙齿,舌尖抵住上齿龈。

“命——”

救命。

她在喊救命。

但不止。

还有第三个音节。

嘴唇收圆,向前突出,然后向两侧拉开。

“林——”

林默的血液凝固了。

第四个音节——

嘴唇闭合,然后轻轻张开,气流微弱。

“默——”

林默。

她在喊林默。

玻璃门内的女性,穿着白大褂,口有徽章,在雨夜中拍打着玻璃,满脸惊恐地喊——

“救命!林默!”

声音没有真的响起。

但口型传递的信息,直接刻进了林默的意识深处。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

雨滴下坠的速度变慢,每一滴雨水都在空中划出清晰的轨迹。霓虹灯的倒影在水洼里缓慢地扭曲、重组。招牌的光晕在雨幕中一层层晕染开,像水彩在宣纸上渗透。

林默看到了更多细节。

女性白大褂的袖口挽起,露出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表盘很小,指针停在——

三点十七分。

和审讯室墙上的钟一样的时间。

她的另一只手在拍打玻璃的间隙,伸向门内侧的某个位置——门把手?锁?但动作被什么阻挡了,手指弯曲,像在抓挠。

门从外面锁住了。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卡住了门。

玻璃门外侧,靠近门缝的地方,有一道深色的痕迹。像某种粘稠的液体涸后留下的污渍,在雨水的冲刷下依然顽固地附着在木头上。

铁锈味突然变得极其浓烈。

那股腥甜的气息,从记忆的底层翻涌上来,灌满林默的鼻腔、口腔、肺部。

不是铁锈。

是血。

涸的血。

混合着雨水,渗进门缝,在木料上留下痕迹的血。

女性的表情在变化。

惊恐中混入了绝望。

她的嘴型还在喊“林默”,但眼神开始涣散,拍打玻璃的力道变弱,身体顺着玻璃向下滑。白大褂的衣摆拖在地上,沾上了污水。

她在倒下。

林默想冲过去。

想砸开那扇门。

想抓住她的手。

但他的身体动弹不得。

手铐还在,审讯椅还在,他依然被困在这个扭曲的、半真实半记忆的空间里。

他只能看。

眼睁睁地看着。

女性的身影逐渐模糊。

不是消失,而是被更多的雨水覆盖。玻璃门外的雨幕越来越厚,像一道水帘,将内外隔绝。霓虹灯的倒影在水帘上破碎成无数光点,旋转,飞舞,像夏夜的萤火虫。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雨声。

不是女性的呼喊。

而是——

电流的嗡鸣。

尖锐的、高频的、像无数针同时刺穿耳膜的噪音。

从审讯室的四面八方涌来。

从记忆的裂缝里钻出来。

灯光开始剧烈闪烁。

昏黄的路灯光晕变成刺眼的白炽,白色又变成红色,红色变成蓝色,颜色疯狂切换,频率快得让人眩晕。墙壁上的砖石纹理开始融化,像蜡烛受热后流淌,青苔剥落,在空气中分解成绿色的像素点。

温度骤降。

不是雨夜的凉意,而是绝对的寒冷。像突然被扔进冰窖,寒气从毛孔钻进体内,冻结血液,凝固呼吸。林默的牙齿开始打颤,手指僵硬,手铐的金属环冷得像冰。

抽离感。

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抓住他的意识,向后猛拽。

像从深水被强行拉出水面。

像从梦境被粗暴地唤醒。

眼前的景象开始粉碎。

玻璃门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女性惊恐的脸。招牌的灯光熄灭,亚克力板崩解,蓝色的字体像灰尘一样飘散。雨滴在空中定格,然后蒸发,留下空白。

铁锈味消失了。

泥土腥气消失了。

消毒水的气味消失了。

只剩下审讯室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金属的燥气息。

灯光稳定下来。

白炽灯管发出平稳的嗡鸣,光线明亮而刺眼。

墙壁恢复成平整的白色。

天花板的水渍晕染消失了。

温度回到恒温的二十四度。

林默坐在审讯椅上。

手铐锁在手腕上,金属表面燥冰凉。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

额头的汗水顺着眉骨流下,滴进眼睛里,刺痛。后背的衬衫湿透了,紧贴着皮肤,布料因为汗湿而变得沉重。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腔的疼痛,像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他抬起头。

看向对面。

陆沉坐在那里,双手依然交叠放在桌面上。

但他的表情——

震惊。

毫不掩饰的震惊。

眼睛睁大,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那种永远冷静、永远掌控的面具,此刻出现了裂痕。震惊之外,还有担忧——眉头蹙起,眼神里有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真实的焦虑。

两人对视。

沉默在审讯室里蔓延。

空调的低频嗡鸣显得格外清晰。

墙上的钟,指针依然停在三点十七分。

许久。

陆沉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刚才去哪儿了?”

林默张了张嘴。

喉咙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勉强挤出几个字:

“雨夜……深潜中心……门外……”

陆沉的瞳孔收缩得更紧了。

“你看到了什么?”

“她。”林默的声音在颤抖,“穿白大褂的女人……在玻璃门里面……拍打……喊……”

他停住了。

说不下去。

那个口型传递的信息,“救命,林默”,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记忆里。

陆沉的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很小,但在这个永远保持距离的男人身上,显得格外突兀。

“她喊了什么?”

林默看着他。

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此刻,那里面没有审讯者的压迫,没有表演者的伪装,只有一种近乎急切的探寻。

“她喊……”林默深吸一口气,“救命。还有……我的名字。”

陆沉的表情凝固了。

震惊褪去,担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林默无法解读的情绪。像痛苦,像确认,像某种沉重的释然。

他靠回椅背。

闭上眼睛。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是审讯时的节奏性敲击,而是无意识的、紊乱的轻点。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

眼神恢复了部分冷静,但深处的波澜依然可见。

“徽章。”陆沉说,“你看清了吗?”

林默点头。

“波纹……回旋镖……下面有小字。”

“什么字?”

“看不清。”林默说,“但轮廓……像是字母缩写。”

陆沉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像在评估,像在确认,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说:

“那个徽章,属于一个叫‘记忆回溯研究所’的机构。三年前,它和‘深潜心理咨询中心’有。你是参与者之一。”

林默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个女人……”他的声音发紧,“是谁?”

陆沉看着他。

许久。

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苏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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