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回到六扇门分舵时,天已经大亮。
方掌事和苏云正在屋里等他,见他推门进来,两人同时愣住。
陆铭肩上趴着个白乎乎的东西,通体雪白,触手耷拉着,眼珠半闭半睁,正发出轻微的呼噜声。那模样说不上可爱,但也谈不上可怕,像只吃饱了打盹的蚕宝宝。
“这是……蛊母?”苏云难以置信。
“嗯。”陆铭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它认主了。”
方掌事凑近仔细端详,啧啧称奇:“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只在典籍里见过蛊母的记载,没想到有生之年能亲眼见到。”他伸手想摸,那小家伙突然睁开眼,触手上的眼珠齐刷刷盯着他,发出威胁的低鸣。
陆铭拍了拍它:“别闹,自己人。”
蛊母这才收起敌意,继续打盹。
方掌事收回手,笑道:“还挺护主。对了,秦望江呢?”
“死了。”陆铭把地宫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些蛊虫反噬秦望江魂魄时,方掌事和苏云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撼。
“你是说,你用蛊母控制了所有蛊虫,让它们把秦望江的魂魄啃了?”苏云咽了口唾沫。
“差不多。”陆铭低头看看肩上那小家伙,“它还挺听话的。”
方掌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陆铭,你知道你现在有多大的力量吗?”
陆铭一愣:“什么力量?”
“蛊母是万蛊之母,能控制天下所有的蛊虫。”方掌事神色严肃,“也就是说,从现在起,整个青州城甚至更远地方的蛊虫,都归你管。你让它们咬谁,它们就咬谁;你让它们往东,它们绝不往西。这份力量,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小。”
陆铭想了想:“那我让它们别再害人?”
“可以。”方掌事点头,“但你能控制的范围有限。蛊母刚认主,力量还弱,最多控制方圆十里内的蛊虫。等它长大一些,范围会扩大。”
陆铭看了看肩上那小家伙。它正睡得香甜,偶尔吧唧一下嘴,像是在做梦吃什么东西。
“它还会长大?”
“当然。”方掌事道,“蛊母的成长需要养分。它吃的东西越补,长得越快。最好的养分是——”
他顿了顿,看向陆铭。
“是什么?”
“你的精血。”方掌事道,“你是玄阴体,你的血对它来说是大补。但记住,一天最多一滴,喂多了它会上瘾,到时候反过来吸你。”
陆铭点点头,记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铭一边养伤,一边适应与蛊母的共生状态。
他发现自己的五感越来越敏锐。以前只能听见三条街外的狗叫,现在隔着半个城都能听见。以前夜里要打灯笼才能看清路,现在月黑风高也能看清十丈外的蚂蚁。
更神奇的是,他能感知到蛊虫的存在。
不是看见,也不是听见,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应——就像脑子里多了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无数小点,每个小点就是一只蛊虫。近的在身边,远的在城外,有些在动,有些静止。
刚开始他不习惯,脑子里全是那些小点,吵得睡不着觉。后来慢慢适应了,能自动过滤掉不重要的信息。
但有些信息,他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比如这天夜里,他正躺在床上睡觉,脑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那是蛊虫的感应,而且很近,就在隔壁院子。
隔壁住的是个寡妇,姓周,三十来岁,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她男人三年前死了,一个人过活,平里深居简出,陆铭跟她没打过几次交道。
深更半夜,她院子里怎么会有蛊虫?
陆铭悄悄起身,翻墙过去查看。
趴在周寡妇窗外,他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不是惨叫,也不是呻吟,而是某种压抑的喘息,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捅破窗纸往里一看,脸顿时红了。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周寡妇正躺在床上,身上压着个男人。两人光溜溜的,正在行那苟且之事。而让陆铭震惊的是,那男人背上爬满了细小的蛊虫,密密麻麻,正顺着他的皮肤钻进钻出。
但那男人浑然不觉,还在卖力地运动。
陆铭强忍着恶心,继续观察。那些蛊虫似乎不是要吸他的血,而是在……帮他?每钻一下,那男人就哆嗦一下,像是舒服得不得了。
“这什么邪门玩意儿……”
他正想着,肩上的蛊母突然醒了。它睁开眼,朝屋里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屋里的蛊虫齐刷刷停下来,转头看向窗外。
那男人终于察觉到不对,顺着蛊虫的视线看过来,正好和陆铭对上眼。
“谁?!”
陆铭转身就跑。
翻墙回自己院子,他靠在墙上喘气。蛊母在他肩上轻轻蠕动,发出一串得意的鸣叫,像是在邀功。
“是你让它们看我的?”
蛊母眨眨眼,那模样无辜极了。
陆铭哭笑不得:“以后别这样。人家办事的时候,不能打扰。”
蛊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打盹。
第二天,陆铭把这事告诉了苏云。
苏云听完,笑得直不起腰:“你是说,那男人背上爬满了蛊虫,他自己还不知道?那些蛊虫在帮他——那种忙?”
“应该是。”陆铭想起那画面,还是觉得恶心,“那些蛊虫是什么品种?”
苏云想了想:“可能是‘欢情蛊’。我在六扇门的档案里见过记载,说是南疆那边有这种蛊,能让人在行房时获得极大的,甚至会成瘾。中了这种蛊的人,会越来越离不开蛊虫,最后精尽人亡。”
陆铭皱眉:“那周寡妇知道吗?”
“难说。”苏云道,“也许她知道,故意用蛊控制男人;也许她也不知道,那男人自己从别处染上的蛊。要不要查查?”
陆铭想了想,摇头:“先不管。只要蛊不害人性命,咱们也管不了那么多。”
话虽如此,他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那些蛊虫是从哪来的?那男人是谁?周寡妇有没有参与?
他让蛊母感应了一下附近,发现那男人已经走了,周寡妇院子里的蛊虫也消失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他留了个心眼。
三天后,青州城发生了一件怪事。
城东开酒坊的刘掌柜死了,死在自己家床上。尸体瘪,精血全无,脖子上有两个细小的血洞——典型的蛊虫人。
但奇怪的是,刘掌柜的死状和之前那些蛊虫受害者不一样。以前的受害者,肚子里会有蛊虫破体而出,但刘掌柜没有。他的尸体很净,除了那两个血洞,没有任何异常。
方掌事亲自验的尸,验完后脸色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蛊虫人。”他道,“这是有人用蛊虫吸了刘掌柜的精血,然后把蛊虫收回去了。”
陆铭心头一跳:“收回去了?”
“对。”方掌事指着那两个血洞,“你看,伤口边缘很光滑,没有撕裂的痕迹。这说明蛊虫是主动钻出来的,而不是强行破体。能把蛊虫收放自如的,只有蛊术高手。”
苏云皱眉:“秦望江已经死了,还能是谁?”
方掌事沉默片刻,看向陆铭:“你能感应到吗?附近有没有蛊虫的踪迹?”
陆铭闭上眼,催动与蛊母的联系。
脑子里那张地图上,方圆十里内的小点密密麻麻,但都是些小蛊虫,不足为虑。唯独有一个点,在城东方向,忽明忽暗,若隐若现,和普通蛊虫的感应不太一样。
“有。”他睁开眼,“在城东,离这里大概三里。”
“带路。”
三人出了门,顺着陆铭的感应一路找过去。
穿过两条街,钻进一条小巷,最后停在一座废弃的院子前。院门虚掩着,里面长满了杂草,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陆铭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正中站着个人。
穿着身破烂的衣裳,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他背对着三人,一动不动,像是雕塑。
“阁下是?”方掌事开口。
那人转过身来。
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普通长相,但那双眼睛——幽绿幽绿的,和地宫里那“人”一模一样。
“又见面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刺耳,“小子,你那蛊母养得不错。”
是月神!
陆铭心头一凛,下意识护住肩上的蛊母。那小东西也醒了,盯着那人,发出威胁的低鸣。
“你……换了身体?”
“换了一具。”那人低头看看自己,“这具不太好,凑合用。等找到更好的,再换。”
他往前走了一步,三人同时后退一步。
“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那人笑了笑,“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地宫里的我快醒了。最多一个月,它就会出来。到时候,整个青州城都会变成我的血食。你身边那些人,方掌事、苏云,还有那个小翠——哦对,小翠已经死了。”
陆铭握紧拳头。
那人继续道:“你有蛊母,是玄阴体,是个好苗子。我给你个机会,一个月后,咱们在地宫打一场。你赢了,我滚回地底继续睡;我赢了,你的身体归我。敢不敢?”
陆铭盯着他,没有说话。
“不敢?”那人嗤笑一声,“也对,你才刚入修行门,怎么打得过我?算了,当我没说。”
他转身要走。
“慢着。”陆铭开口,“我应了。”
那人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真应了?”
“应了。”陆铭道,“一个月后,地宫见。”
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好,我等着你!”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绿光,消散在空气中。
那具破烂的肉身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苏云上前查看,回头道:“死了。这人是城东的乞丐,魂魄早就被吃了。”
方掌事叹了口气,拍拍陆铭的肩膀:“你冲动了。一个月时间,你怎么可能打得过它?”
陆铭摇摇头:“打不过也得打。它要的是我的身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与其等它上门,不如主动约战,至少有个准备时间。”
方掌事沉默片刻,点点头:“也是。那这一个月,你得拼命修炼了。”
陆铭看看肩上的蛊母,那小东西正眼巴巴望着他,触手上的眼珠亮晶晶的。
“帮我找个师父吧。”他道,“教我修炼的那种。”
方掌事想了想:“我倒是有个人选,不过得看他愿不愿意。”
“谁?”
“龙虎山来的道士,法号‘玄诚’,是张真人的师弟。”方掌事道,“他三天前到的青州,说是来寻师兄的遗物。若他知道张真人死了,未必肯留下帮忙。”
陆铭沉默片刻:“试试吧。”
第二天,方掌事带陆铭去见玄诚道人。
玄诚住在城外一座小庙里,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身青色道袍,看起来比张真人正经多了。他正在给张真人烧纸钱,见两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方掌事,这位是?”
方掌事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说到张真人死在地宫时,玄诚的手抖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到陆铭是玄阴体、得了蛊母认主时,他多看了陆铭几眼。说到月神约战一个月后,他终于开口。
“你想让我教你修炼?”
“是。”陆铭抱拳,“请道长指点。”
玄诚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师兄一生放荡不羁,最讨厌规矩。他肯把铜钱给你,把残魂留在你身上,说明他信你。”他回过头来,“我信他。一个月时间,我不敢保证你能打赢月神,但至少能让你死得明白些。”
陆铭苦笑:“多谢道长。”
玄诚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突然伸手搭在他脉门上。
片刻后,他松开手,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你体内有一股奇怪的力量,不是灵气,也不是蛊虫,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在帮你淬炼筋骨,速度比普通人快十倍不止。”
陆铭一愣:“是什么?”
玄诚看向他肩上的蛊母:“可能是它。蛊母认主后,会和主人形成共生关系。它在帮你提升体质,因为你的身体越强,它就越安全。”
陆铭低头看看蛊母,那小东西正眨巴着眼看他,一脸无辜。
“不管怎样,这是好事。”玄诚道,“从今天起,你住我这里。一个月时间,我教你龙虎山的铸鼎功法,能学多少看你自己。”
陆铭抱拳:“多谢道长。”
接下来的子,陆铭开始了训练。
玄诚道人看着斯文,教起人来却毫不留情。每天天不亮就把他叫起来扎马步、打拳、练剑,中午休息一个时辰,下午接着练,晚上还要打坐冥想,感悟灵气。
陆铭咬着牙坚持。他当过兵,吃得了苦,但道门的修炼和军中完全是两码事。军中练的是人技,讲究快准狠;道门练的是基,讲究循序渐进,急不得。
第一天,他扎马步扎到腿抽筋,走路都打颤。
第二天,他打拳打到手臂抬不起来,吃饭拿不稳筷子。
第三天,他终于忍不住问:“道长,这一个月能练出什么?”
玄诚看了他一眼:“能让你从易筋境突破到洗髓境。运气好的话,还能摸到开脉境的门槛。”
“开脉境能打过月神吗?”
“打不过。”玄诚摇头,“月神的本体至少是出窍境,一缕残魂也有铸鼎境的实力。你现在连开脉都没到,差得太远。”
陆铭沉默了。
玄诚拍拍他肩膀:“但你有蛊母。它才是你最大的底牌。我这一个月要教的,不止是修炼,还有如何运用蛊母的力量。”
他指着陆铭肩上打盹的蛊母:“它是万蛊之母,能控制天下所有的蛊虫。月神那缕残魂附身在人体内,那人体里肯定有蛊虫。你能控制那些蛊虫吗?”
陆铭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道长的意思是,让我在战斗时控制月神体内的蛊虫,让它反噬月神?”
“对。”玄诚点头,“这是你唯一的胜算。但前提是,你得能感应到那些蛊虫,还得有能力在战斗中分心控制它们。这需要极强的神识,你现在还差得远。”
陆铭握紧拳头:“那我练。”
半个月后,陆铭终于突破到洗髓境。
突破那天,他感觉浑身像被火烧了一遍,然后又泡进冰水里,冷热交替,难受得想死。熬过去后,整个人神清气爽,力气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五感也更敏锐了。
更重要的是,他对蛊虫的感应更强了。
现在闭上眼,脑子里那张地图能覆盖方圆二十里,每个蛊虫的位置、种类、状态都一清二楚。他甚至能通过蛊虫“看见”它们看见的东西——比如一只趴在房梁上的蛊虫,他能看见屋里的人在什么。
这能力让他有些不安。
有天夜里,他无意中“看见”苏云在洗澡,吓得赶紧切断联系。后来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除非必要,不主动窥探。
玄诚知道后,点点头:“心性不错。力量越大,越要懂得克制。你这一点,比我师兄强。”
陆铭想起张真人,心里一酸。
“道长,张真人他……”
“他走的时候,我在龙虎山。”玄诚望着窗外,眼神悠远,“他这辈子,看似潇洒,其实心里苦。当年要不是一念之仁,也不至于被逐出师门。但他从不后悔,总说‘该做的事,就算做不成也得去做’。这话,现在送给你。”
陆铭点点头,记在心里。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最后一天,玄诚把陆铭叫到面前,递给他一柄青铜短剑。
“这是我师兄的遗物,那天从地宫里找到的。上面有他留下的雷法符咒,能克制阴邪之物。你带着,也许用得上。”
陆铭接过短剑,剑柄上还残留着张真人的气息。
“谢谢道长。”
玄诚拍拍他肩膀:“记住,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陆铭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庙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玄诚站在门口,目送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忧虑。
他深吸一口气,朝城隍庙走去。
肩上的蛊母醒了,触手上的眼珠亮晶晶的,发出轻轻的鸣叫,像是在说:不怕,有我。
陆铭摸了摸它,笑了。
“走吧,小家伙。今晚,咱们打一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