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韩旭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钝钝的、从脑袋深处往外扩散的那种疼。像有人拿锤子在他脑子里敲，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试着睁开眼。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好不容易掀开一条缝，入目的是一片模糊的白。白得刺眼，白得不真实。他想抬手挡光，却发现胳膊本不听使唤。
不对。
他努力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看见了。吊瓶架，塑料的，旧式的，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滴。看见了监护仪，老款的，屏幕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看见了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罩，白色的墙壁。
医院。
他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画面——漫天飞舞的雪花，撞碎的车窗，刺耳的巨响。
他还活着？
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进来，二十出头，圆脸，扎着马尾，穿着那种老式的护士服。她端着托盘，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她笑了，“感觉怎么样？”
韩旭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又又涩：“……水。”
护士倒了杯温水，扶着他在嘴边。他慢慢喝了几口，嗓子舒服了一点。
“你运气不错，”护士把杯子放回去，一边调整吊瓶一边说，“追尾撞得那么厉害，就轻微脑震荡，观察两天就能出院。跟你一起送来那个司机伤得重点，但也没大事。”
韩旭听着，脑子里有点乱。
追尾。
车祸。
他想起来了。
去机场的路上，雪太大，前面追尾了，张师傅想绕过去，然后——
然后后面撞上来了。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
护士看看墙上的钟：“昨天晚上送来的，现在是第二天下午。睡了快二十个小时。”
第二天下午。
韩旭点点头，没再问。
护士给他量了体温，测了血压，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轻微脑震荡就是这样，刚开始会有点迷糊，过几天就好了。”
门关上了。
—
韩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白色的，有裂纹，有一块水渍。不是他后来住的那家私立医院的天花板，是普通公立医院的那种旧天花板。
他慢慢转头，看了看四周。
病床是老式的，铁架子，白漆有些地方掉了，露出底下的锈。床头柜是木头的，边角磨圆了，上面放着一个暖水瓶，绿色的塑料壳，上面印着“北京医院”四个红字。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玻璃上有霜花，看不见外面。
韩旭盯着那个暖水瓶看了很久。
他记得这种暖水瓶。
小时候家里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后来搬家的时候扔了，换成那种不锈钢的。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努力回想，但脑子像一团浆糊，越想越乱。
算了，不想了。
他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亮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得四周朦朦胧胧。窗外的夜色里，隐约能看见几盏灯火，远远的，像星星。
韩旭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头还是有点晕，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份病历，拿起来翻了翻。
患者姓名：韩旭
年龄：24
入院时间：2009年11月17
诊断：轻微脑震荡
韩旭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2009年。
11月17。
他二十四岁？
他盯着那张病历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
然后他把病历放回去，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自己。二十四岁，刚工作两年，在东城租了个胡同里的小院，就一间房，十几平米，但离公司近，走路十分钟就到。
那时候他觉得子虽然简单，但也自在。
后来他升职了，赚钱了，从小院搬进了楼房。再后来，他又从楼房换成了大平层。房子越来越大，离爸妈却越来越远。
他想起那些加不完的班。晚上十点，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像一张惨白的面具。他想起那些凌晨的电话会议，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要用流利的英语汇报进度。他想起那些应酬，喝酒喝到吐，第二天还要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他想起那些错过的年夜饭。有一年他在德国出差，大年三十一个人在酒店吃泡面。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改PPT。
他想起那些错过的周末。他妈打电话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说“下周吧”，下周又说“下周吧”。说了无数个下周，最后他妈不问了。
他想起他妈最后一次催婚。
那是2025年的春节，他四十四岁。
他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眼神复杂。
“韩旭，”她说，“我也不催你了。你爱咋咋地吧。”
他愣了一下，问：“妈，你怎么不说了？”
他妈笑了笑，说：“说了也没用。你忙你的，我没事。”
他看着她的笑容，忽然发现她老了。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眼神没那么亮了。
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他妈从他大学毕业就开始催他结婚，催了整整二十年。
从满怀希望，到渐渐失望，到最后的绝望。
二十年。
韩旭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他抬起手，擦了擦。
手是年轻的，没有老年斑，没有青筋暴起，皮肤是健康的颜色。
他看着那只手，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赚钱，要赚。但赚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不用再赚钱。
是为了有时间站在窗边看阳光，有时间听他妈的念叨，有时间陪他爸遛弯，有时间找个能让他等回家的人。
2009年。
他二十四岁。
他妈才四十八岁。
他爸才五十一岁。
他还有二十年。
二十年。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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