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休沐，乐偲给孔家主家告了假，带着浮士德和希斯克利夫，走出了安静的宅院，往H巢的市井街区走去。
入秋的阳光正好，透过楼宇的缝隙落下来，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乐偲手里提着刚买的东西：一盒浮士德爱吃的桂花糕，一块给希斯克利夫擦刀用的细鹿皮绒，还有两罐史弥胤推荐的、缓解肌肉酸痛的药油。
他走在中间，浮士德紧紧挨着他的左臂，雪白的兔耳藏在兜帽里，淡蓝色的眼瞳警惕地扫着四周，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希斯克利夫走在他的右手边，双手在裤袋里，眼罩下的赤红眼瞳半眯着，嘴里叼着糖棍，一脸不耐烦，却始终把乐偲护在远离车流的一侧，嘴里还在嘟囔：“妈的，人挤人死了，有什么好逛的，还不如在家练两刀。”
“天天练也该歇歇了。”乐偲笑着递了块桂花糕到她嘴边，“你上次说这家的蜜渍金橘好吃，我看前面就有铺子，等会去买两罐。”
希斯克利夫耳尖微微一红，别扭地张嘴叼住桂花糕，含糊地骂了句“麻烦死了”，却没再催着走。
街道上永远是这样的景象：行色匆匆的路人大多面无表情，眼里满是被生活磨平的麻木，要么是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要么是醉醺醺的、刚从赌场和酒馆里出来的世家旁支子弟。
楼宇的霓虹招牌闪烁着光，背后却是阴暗湿的后巷，随处可见蜷缩着的流浪汉，还有被丢弃的、没用的废品。
这就是H巢的常态，光鲜与腐烂交织，上层世家的纸醉金迷，和下层普通人的挣扎求生，只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乐偲早就见惯了这样的景象。
从十年前他父亲跑路，他一个人扛着烂摊子走投无路的时候，就见过比这更不堪的绝望。
可哪怕见了无数次，每次走在这样的街道上，他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涩意。
就在这时，一阵清亮又坚定的女声，穿过嘈杂的市井喧嚣，传进了几人的耳朵里。
“各位！请停一停！听我说几句话！”
声音来自街角的一处空台。
那里原本是街头艺人卖艺的地方，此刻却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
她有着一头蓬松的棕红色卷发，在灰暗的街道上像一团跳动的火，一双红瞳亮得惊人，像盛着不灭的光。
她穿着一身净的白色衬衫，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写着“治愈灵魂之病，共赴光明未来”，哪怕台下只有寥寥几个看热闹的路人，她的脊背也挺得笔直，声音清晰又坚定，没有半分怯意。
她就是卡门。
“我们生活的这座都市，正在腐烂！”卡门的声音掷地有声，红瞳扫过台下麻木的路人，语气里满是痛惜与坚定，“我们看得见身体的伤口，治得好肉体的病痛，却看不见我们正在被一种更深的顽疾吞噬——那是来自灵魂的病！”
“是后巷里流浪汉眼里的麻木，是世家权贵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是人与人之间隔着的、永远跨不过的隔阂，是我们明明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却只能各自困在绝望里，看不到半分希望！”
“这种病，无药可医，却不是无药可救！我想找到一条路，治愈所有人的灵魂之病，打破这绝望的闭环，创造一个人人都能拥有光明、人人都能被温柔以待的未来！我在这里，招募和我有一样志向的人，和我一起，去改变这个腐烂的世界！”
她的演讲充满了力量，真诚又炽热，像一束光，试图照进这座早已麻木的都市。
可台下的路人，要么翻个白眼转身就走，要么对着她指指点点，嘴里骂着“疯子”“神经病”，还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扔过去，砸在她脚边的木牌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妈的，哪来的疯女人，说的什么狗屁不通的话。”希斯克利夫嗤笑一声，拉了拉乐偲的胳膊，“赶紧走了，听她废话还不如去买金橘。”
浮士德也轻轻拉了拉乐偲的衣角，淡蓝色的眼瞳里满是警惕，小声说：“乐偲，我们走吧，这里人多眼杂，不安全。”
乐偲却没有动。
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看着台上那个被嘲讽、被扔石子，却依旧挺直脊背、眼神坚定的女人，黑眸里泛起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见过太多的绝望，见过浮士德被当成废品扔在角落的麻木，见过希斯克利夫在死斗场里被着厮的不甘，见过无数在这座都市里挣扎求生、最终被吞噬的普通人。
卡门说的“灵魂之病”，他比谁都懂。
他就这么站着，安安静静地听了下去，没有嘲讽，没有转身就走，只是认真地听着她把话说完。
而台上的卡门，也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个站在人群边缘的青年。
整个喧闹的街道，无数的路人，只有他，认认真真地停下了脚步，听她说完了所有的话。
他黑发黑瞳，眉眼温和，身上没有半分路人的麻木与戾气，眼神里带着共情，没有半分嘲讽与不屑。
卡门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木牌，快步从台上跳了下来，无视了周围路人的哄笑，径直朝着乐偲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快，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棕红色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红瞳里的光亮得惊人。
浮士德瞬间闪身挡在了乐偲身前，手按在了刀柄上，警惕地看着走过来的卡门，浑身都泛起了戒备的气息。
希斯克利夫也往前站了半步，赤红眼瞳冷冷地盯着卡门，周身的戾气瞬间散开，像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野兽，嘴里恶狠狠地警告：“站住！离他远点！”
“别冲动。”乐偲轻轻拉开了身前的浮士德，对着希斯克利夫摇了摇头，示意她们别紧张。
卡门也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往前，只是站在几步开外，对着乐偲微微躬身，行了个礼貌的礼，脸上带着真诚又热切的笑意，红瞳里满是找到同路人的欣喜：“这位先生，您好，我叫卡门，非常感谢您愿意停下来，听我说完那些话。”
她顿了顿，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满是恳切，一字一句地发出了邀请：“我看得出来，您懂我在说什么。您见过这座都市的绝望，也明白我说的灵魂之病，对不对？先生，我想邀请您，加入我们。
和我一起，去治愈人类的灵魂之病，去打破这绝望的现状，去创造一个人人都能拥有光明与希望的未来。”
她的眼神太过热切，太过真诚，像一团燃烧的火，哪怕被无数人嘲讽、拒绝，也依旧没有熄灭半分。
乐偲看着她，心里满是动容。
他敬佩这样的理想主义者，敬佩她哪怕身处泥泞，也依旧想要照亮整个世界的勇气。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走不了这条路。
他微微躬身，对着卡门回了一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婉拒了她的邀请：“卡门女士，非常感谢您的邀请，我敬佩您的理想，也由衷地希望您能得偿所愿，但很抱歉，我不能加入您。”
卡门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
她连忙追问：“为什么？您明明听懂了我的话，明明也看见了这个世界的腐烂……”
“正是因为看见了，我才更清楚，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有我必须要守护的人。”乐偲笑了笑，目光扫过身边的浮士德和希斯克利夫，黑眸里满是温柔与笃定，“我的战场不在这里，我没法跟着您，去奔赴那样宏大的未来。
我能做的，只有守好我身边的人，走好我脚下的路。”
他没有否定卡门的理想，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的能力，还撑不起那样宏大的愿景。
他连鸿园的纷争都还没闯过去，连身边两个姑娘的安稳都还没能彻底护住，又怎么敢奢望去拯救整个世界的灵魂。
卡门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又看了看他身边两个牢牢护着他的姑娘，愣了几秒，随即释然地笑了。
她没有再强求，只是对着乐偲再次躬身行了一礼，红瞳里的光没有半分熄灭，反而更亮了：“我明白了，很抱歉打扰了您，也非常感谢您愿意停下来，听我说完那些话。”
她顿了顿，笑着补充了一句：“哪怕您不能加入我们，我也依旧会朝着这个目标走下去，也祝您，能守好您想守护的人，走好您的路。”
乐偲点了点头，对着她笑了笑，带着浮士德和希斯克利夫，转身朝着街道深处走去。
希斯克利夫走在他身边，嘴里还在嘟囔：“真是搞不懂你，听那疯女人说半天废话，还跟她客气什么。”可她的手，却下意识地扶了乐偲一把，避开了路边的水洼。
浮士德也紧紧拉着乐偲的衣角，小声说：“以后别再停下来听陌生人说话了，万一她是坏人怎么办。”
乐偲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街角的卡门已经重新站上了空台，再次举起了那块木牌，对着来来往往的路人，再次开始了她的演讲。
哪怕依旧没人听，依旧有人嘲讽，她的脊背也依旧挺得笔直，红瞳里的光，从来没有熄灭过。
乐偲收回目光，握紧了身边两个姑娘的手，脚步坚定地朝着前方走去。
他知道，这个世界很大，有太多的苦难与绝望，有太多像卡门一样，想要改变世界的人。
而他能做的，就是先守好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护好身边的人，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鸿园纷争里，活下去，站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