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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子时整。

阴鸦镇陷入绝对的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远处水井的翻涌声都彻底消失。天地间只剩一种声音——

脚步声。

无数双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沉重如山,从四面八方朝着镇西林府祖宅涌来。

林野站在正屋中央,隔着破损的门板,阴眼穿透黑暗,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整条街巷,被密密麻麻的行尸填满。

白里那些僵硬行走的镇民,此刻全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们的皮肤呈现出死人特有的青灰色,瞳孔纯白如石灰,嘴角裂开到耳,露出参差不齐的黑色牙齿。他们的动作不再僵硬,而是流畅得诡异,像被同一线牵引的提线木偶,一步一顿,朝着祖宅近。

行尸的数量,不下百具。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民国时期的长衫马褂,有七八十年代的蓝布工装,有近些年的廉价运动服——那是不同年代死在阴鸦镇的祭品,死后被规则控,沦为守夜人的傀儡。

而在行尸队伍的最前方,守夜人拖着那滩浓稠的影域,缓缓走来。

它比昨夜更加庞大。

身躯膨胀了近一倍,破烂的黑布褂子被撑得裂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鸦毛。那些鸦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黑光,每一都在轻轻颤动,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动。它脖颈上缠着的铁链已经深深勒进皮肉,黑血顺着链子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的瞬间,腐蚀出拳头大的黑洞,滋滋冒着黑烟。

守夜人的手里,提着一把刀。

那是祭典刀手的标志——一把生锈的屠刀,刀身长约三尺,刃口卷曲崩裂,却依旧泛着令人胆寒的血光。刀背上穿着三个骷髅头,骷髅的眼洞里燃着幽绿的鬼火,每一次晃动,都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凄厉声响。

更可怕的是——

守夜人的身后,还跟着三道诡异的身影。

第一个,是断手缝眼的残灵。那个曾在石碑后提醒林野“走”的老人,此刻被鸦藤控,佝偻的身躯僵硬前行,断裂的手腕处不断滴落黑血。

第二个,是无脸裁缝。第97任守鸦人林正德,口缝着编号的布块,手里提着生锈的剪刀,一剪一剪,在空气中剪着什么。

第三个,是邻居阿婆。她脖颈一百八十度扭曲,身上缠满黑色鸦藤,手里依旧端着那盘泥土捏成的糕点,嘴角挂着僵硬慈祥的笑。

守夜人不是独自来的。

它带来了阴鸦镇所有能动的诡异,要在祭典之夜,将第108任守鸦人彻底撕碎。

“祭……品……”

守夜人裂开嘴,满口鸦喙疯狂蠕动,发出刺耳的嘶鸣:

“第108任守鸦人……献祭……鸦神……”

话音落下的瞬间,行尸大军齐声嘶吼。

那声音不似人声,是无数种惨叫的混合——有男人的怒吼,有女人的哭泣,有孩子的哀嚎,混杂在一起,震得整座祖宅瑟瑟发抖,屋顶的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

林野握紧破邪簪,口两枚鸦羽同时发烫。

他转头,看向屋角的阴影处。

红衣先祖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依旧穿着那身大红嫁衣,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淡淡的金光。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正屋的地面。

林野低头。

阴眼穿透青砖,看见地下三尺处,埋着一个巨大的阵法。

阵法呈圆形,直径约三丈,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守鸦人符文,符文里灌满了暗红色的东西——那是血,是历代守鸦人临终前,用自己的血浇灌的阵法核心。

阵法中央,画着一只展翅的阴鸦。

阴鸦的眼睛,是两个凹陷的小坑,大小刚好能嵌进两枚鸦羽。

爷爷留下的守鸦人旧阵。

林野心头大震。

他终于明白爷爷的用意了。

这座祖宅,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躲避诡异的,是用来斩诡异的。

爷爷用几十年的时间,在这座祖宅地下,埋下了这座阵。只等守鸦人血脉归来,只等祭典开始,只等守夜人踏入这座祖宅,就启动阵法,将这只祸害阴鸦镇百年的诡异傀儡,彻底镇。

可现在的问题是——

守夜人还没有进来。

它在门外,在行尸大军的簇拥下,在影域的笼罩中。它不傻,它知道祖宅里有守鸦人的气息,知道这座宅子是整个阴鸦镇最危险的地方,它不会轻易踏入。

它要让行尸先进去。

让那些傀儡消耗林野的体力,消耗祖宅的庇护力量,等一切安全了,它再踏入,亲手割下祭品的头颅,献祭给鸦神。

“咚咚咚——”

行尸们开始撞门。

不是一只两只,是上百只同时撞向祖宅的大门、围墙、窗户。整座祖宅如同狂风中的小船,剧烈摇晃,墙体开裂,木屑横飞,眼看就要被撕碎。

林野的阴眼扫过那些行尸,心脏骤然一沉。

这些行尸身上,全都缠着浓黑的怨气。那不是他们自己的怨气,是被规则强行灌注的诅咒力量。每撞一下,他们体内的怨气就爆发一分,整个人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炬,朝着祖宅疯狂冲击。

最可怕的是——

他们不怕死。

或者说,他们早就死了。

他们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在祭典之夜,替守夜人铺平道路。

“轰——”

大门终于承受不住,整扇门板炸裂开来,木屑如刀片般四散飞溅。

行尸们蜂拥而入!

林野没有后退。

他抬起破邪簪,口两枚鸦羽同时爆发金光,金光与簪身融合,化作一道凌厉的光刃,横扫而出!

“嗤——”

冲在最前面的三具行尸,被光刃齐腰斩断,上半身飞出去砸在墙上,下半身却还在往前冲。他们的身体里没有血,只有密密麻麻的黑色鸦毛,疯狂蠕动,像被斩断的蚯蚓,还在拼命朝着林野爬来。

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

行尸的数量太多了。

林野的光刃再锋利,也斩不尽上百具不死不灭的傀儡。

三具行尸冲破防线,惨白的手臂抓住林野的衣袖,指甲刺入皮肉,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半个肩膀瞬间失去知觉。

就在此时,红衣先祖动了。

她猛地飘到林野身前,大红嫁衣无风自动,嫁衣下摆瞬间暴涨,如同一片血海,朝着行尸们席卷而去!

嫁衣裹住最近的三具行尸,只听得“噗噗噗”三声闷响,三具行尸直接被绞成碎块,鸦毛满天飞舞。

其他行尸见状,竟然齐刷刷后退半步。

它们没有恐惧,却对红衣先祖有着本能的忌惮——那是林家先祖的怨气,是死在规则之前的古老诡异,比它们更强大,更凶残。

红衣先祖站在林野身前,没有五官的脸对着门外,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意。

她在守护林家血脉。

可她也撑不了太久。

嫁衣上的金光正在快速黯淡,先祖的怨气再强,也架不住上百具行尸的轮番冲击。她只是残魂,不是真身,力量有限。

门外的守夜人见状,发出一声嗤笑。

它看穿了红衣先祖的虚弱。

“挡不住的……”守夜人嘶吼,“祭品……今晚……必死……”

它抬起屠刀,刀背上的骷髅头鬼火暴涨,朝着祖宅方向猛地一挥——

行尸们再次疯狂冲击!

数量更多,速度更快,如同水般涌进正屋。

红衣先祖拼尽全力,嫁衣化作血幕,死死挡住正屋的门槛。可左右两侧的窗户同时被撞破,行尸们从四面八方涌入,林野腹背受敌,破邪簪的光刃已经黯淡了大半,口两枚鸦羽的热度也开始下降。

断手缝眼的残灵冲进来了。

它没有攻击林野,而是扑向红衣先祖,断裂的手腕死死抓住嫁衣下摆,拼命撕扯。那些被鸦藤控的残灵,对先祖的怨气有着天然的克制,嫁衣上开始出现裂痕。

无脸裁缝也进来了。

它手里的剪刀咔咔作响,每一次剪动,都在空气中剪出一道黑色的裂隙。裂隙里涌出浓烈的怨气,朝着林野席卷而来,要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

邻居阿婆端着那盘泥土糕点,僵硬地笑着,一步步近。

再这样下去,不出半柱香,他就会活活被行尸撕碎。

必须引守夜人进来。

只有了它,这些行尸才会停止。

林野眼底青光大盛,大脑飞速运转。

他盯着门外的守夜人,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守夜人,你不敢进来。”

真名再次响起。

守夜人的动作猛地一僵,影域剧烈收缩,脖颈上的铁链哗哗作响。真名的束缚力量还在,虽然比昨夜弱了一些,但依旧能让它短暂失去行动能力。

林野抓住这个机会,朝着门外暴喝:

“你不是要我的影子吗?不是要献祭给鸦神吗?进来拿!”

守夜人僵在原地,猩红的眼洞里闪过挣扎。

它在犹豫。

它在害怕这座祖宅。

“第106任。”林野突然说出这三个字。

守夜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些疯狂冲击的行尸,竟也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回头看向守夜人。

林野盯着守夜人那双猩红的眼洞,一字一顿:

“你是第106任守鸦人。爷爷记里写过,第106任死于鸦祭之夜,死后不知所踪。原来你不是失踪,是变成了守夜人。”

守夜人没有说话。

但它脖颈上的铁链,开始剧烈颤抖。

“你生前也是守鸦人,也想过破局,也想过救人。”林野的声音越来越冷,“可你失败了,死后被规则囚禁,变成自己生前最恨的东西,生生世世,替诡异戮。”

“你……”

守夜人开口,声音不再是刺耳的嘶鸣,而是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爷爷查过。”林野盯着它,“每一任守鸦人的下落,他都记在记里。第106任,林广志,民国三十七年死于鸦祭,尸骨无存。”

守夜人沉默了。

许久,它才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青山……是我侄子……”

林野心头一震。

爷爷的叔叔。

林家的长辈。

此刻站在门外,要他的诡异,是流着同样血脉的亲人。

“那你更应该进来。”林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进来,让我帮你解脱。”

守夜人抬起头,猩红的眼洞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是泪。

黑色的血泪,顺着眼眶滑落,滴在青石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它动了。

拖着影域,一步一步,踏入祖宅大门。

就在它踏入的瞬间——

林野猛地抬手,两枚鸦羽从掌心飞出,精准嵌入地下阵法阴鸦的双眼中!

轰!!!

整座祖宅地动山摇!

青砖地面瞬间炸裂,露出底下完整的守鸦人旧阵。阵法爆发冲天金光,金光凝成实质,如同一只巨大的金色鸟笼,将守夜人死死罩在中央!

“这是——”

守夜人惊恐地嘶吼,影域疯狂扩张,想要挣脱金光的束缚。可那些金光一触碰到影域,就如同火焰遇到柴,滋滋燃烧起来,影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消散。

它身上的鸦毛开始燃烧,每一都在火光中扭曲、崩碎。脖颈上的铁链崩断,黑血喷涌而出,却在半空就被金光蒸发。

守夜人拼命挣扎,屠刀疯狂挥舞,刀背上的骷髅头鬼火炸裂,发出婴儿濒死的凄厉惨叫。

可没有用。

这是爷爷用命布下的阵,是历代守鸦人鲜血浇灌的镇邪之阵,专克守夜人这种规则傀儡。

林野站在阵外,冷冷看着垂死挣扎的守夜人。

他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它的眼睛。

那双猩红的眼洞里,恐惧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东西——

解脱。

是的,解脱。

像是被囚禁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死亡。

守夜人的挣扎越来越弱,身体开始崩解,一块块黑布、一鸦毛从身上剥落,在半空中化作飞灰。它的双腿最先消失,接着是躯,然后是双臂。

最后,只剩下一颗头颅,悬浮在金光中。

那颗头颅,缓缓抬起头,看向林野。

没有猩红的眼洞了。

那双眼睛,变成了正常的、属于人类的眼睛——浑浊、疲惫,却带着一丝释然。

守夜人张开嘴,发出最后的声音:

“谢谢你……孩子……”

“替我跟青山说……叔叔……终于可以……回家了……”

话音落下。

头颅崩碎,化作飞灰,消散在金光中。

祖宅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门外,上百具行尸同时僵住,如同被人按下暂停键。它们的瞳孔里,纯白缓缓褪去,露出一双双死寂却正常的眼睛。

它们看着林野,没有攻击,没有嘶吼,只是静静看着他。

然后,一具接一具,轰然倒地。

化作一堆堆漆黑的鸦毛,随风飘散。

断手缝眼的残灵,在倒地前,用那双被缝住的眼睛对着林野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化作一缕青烟,融入夜空。

无脸裁缝的身体开始崩解,口那块绣着“97”的布片飘落在地。林野弯腰捡起,布片入手温热,上面用血写着一行小字:

“林正德,终于可以睡了。”

邻居阿婆倒在门槛边,脖颈终于恢复正常,脸上的笑容褪去,留下的是一张苍老却安详的脸。她手里的那盘泥土糕点,早已化作一滩黑泥,渗入青石板缝隙,消失不见。

它们都解脱了。

祭典之夜,守夜人死,傀儡散。

林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手里的布片,看着满地的鸦毛,看着空荡荡的祖宅,口像压着一块巨石。

守夜人最后那句话,如同一刺,深深扎进他心里。

第106任守鸦人林广志,爷爷的亲叔叔,被困在守夜人的躯壳里,生生世世,替诡异戮。

而今天,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林野深吸一口气,弯腰,从阵法中央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守夜人消失后,留下的唯一遗物——

一枚漆黑的鸦羽。

比之前两枚更大,更黑,泛着淡淡的血光。入手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脑海——

那是守夜人残留的记忆碎片:

无数个祭典之夜,他提着屠刀,走在阴鸦镇的街巷里。他的刀下,斩过无数祭品,有老人,有孩子,有外来的旅人,也有守鸦人。

每一刀落下,他都在流泪。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

规则控着他,让他沦为祭典的刀手,让他生生世世,重复着同样的戮。

直到今天。

直到林野用守鸦人旧阵,将他彻底斩。

他终于解脱了。

林野握紧鸦羽,口的铜鸦符突然剧烈发烫。

三枚鸦羽同时发光,光芒交织,在他面前凝聚成一行血字:

【井底第三层已开,速来。】

字迹只停留三秒,便消散在空气中。

林野抬头,看向镇东方向。

那里,水井的位置,隐隐传来水声。

不是普通的水声,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唤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枚鸦羽。

第一枚,疯婆婆给的,来自镇民的诅咒。

第二枚,水井里取的,来自林念的遗赠。

第三枚,守夜人留下的,来自第106任守鸦人的解脱。

三枚鸦羽,三份传承,此刻同时发烫,像是在催促他。

催促他继续走下去。

因为——

真正的真相,还在井底第三层等着他。

而他的七倒计时,还剩六天。

林野将三枚鸦羽贴身收好,破邪簪回腰间,转身走向门口。

红衣先祖的身影,静静站在院中,望着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

好孩子,去吧。

去揭开林家百年的秘密。

林野迈步,踏出祖宅。

身后,满地的鸦毛被风吹起,如同一场黑色的雪,在夜空中盘旋、飘散。

远处,镇东方向,井水的翻涌声越来越清晰。

还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女声,在黑暗中,一遍遍呼唤:

“来……葬神渊……”

“来……第七次……”

“来……见真正的自己……”

林野脚步一顿。

第七次?

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向夜空,阴鸦群依旧盘旋,鸦眼里不再是冷漠和贪婪,而是另一种东西——

期待。

它们在期待什么?

林野压下心底的不安,握紧口的鸦羽,加快脚步,朝着镇东水井走去。

身后,祖宅的大门,在风中缓缓合拢。

祭典之夜,结束了。

可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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