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痕隐
晨光并非利剑,倒像隔了层沾满灰尘的毛玻璃,吝啬地、有气无力地涂抹在云溪镇灰扑扑的瓦檐和街道上。昨夜的死寂与粘稠的黑暗被稀释,却未散去,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沉滞、更无处不在的灰霾,笼罩着刚刚苏醒的、却又仿佛从未真正醒来的小镇。
林家小楼侧后方,那片紧邻着厨房老旧木窗、生着暗绿湿滑苔藓的墙泥地,是晨光最后眷顾的角落。父亲林国栋天不亮就悄无声息地起了,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蹲在那片阴影里,已经很久,像一尊突然从泥土里长出的、沉默的石像。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泥地靠近墙基的某处。那里,在湿滑的苔藓边缘,一片被夜露浸得颜色略深的软泥上,印着半个痕迹。
那绝非猫狗的爪印,也非寻常鞋履的踩踏。痕迹很浅,边缘却异常清晰规整,带着一种生硬的人工雕琢感。轮廓模糊,难以分辨具体形状,但能看出并非完整的圆形或方形,更像某种复杂器械部件的一角,或是一双鞋底纹路极其特殊、绝非市面流通品的靴子,以极其别扭的角度,轻轻一蹭留下的。
没有完整的图案,没有清晰的指向。只有这半个,带着冰冷的、非自然的、与这片沾着夜露的寻常泥土格格不入的“异物”感。
林国栋伸出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没有去触碰那痕迹,只是悬在痕迹上方寸许,虚虚地描摹着那模糊的轮廓。他的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晨间的寒气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但他的眼神,却比墙阴影里的湿泥还要冰冷坚硬。
许久,他收回手,从旁边抓过一把半湿的泥土,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又极其用力地,将那半个痕迹抹平、覆盖,直到那片泥地看起来与周围再无二致,只留下一片新鲜的、被翻动过的湿痕。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直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仿佛生锈铰链转动的“咯啦”声。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小楼低矮的后墙,扫过那扇紧闭的、窗棂有些腐朽的厨房木窗,扫过墙头几茎在晨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最后,投向更远处被薄雾笼罩的、静默的街巷。
那目光里,没有了昨夜面对林辰时的暴怒与强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浸透了寒意的戒备,以及一种身经百战的老兵,嗅到硝烟与铁锈味道时,才会有的、近乎本能的肃。
他转身,推开虚掩的后门,带着一身室外清冷的气和泥土的腥气,走进屋里。
厨房里,母亲陈淑英正在灶台前张罗一家人的早饭。粥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花,蒸汽模糊了她半个身影。但她的动作僵硬而迟缓,舀水的瓢几次磕碰在缸沿,拿碗时指尖微微发抖。她的眼下是两团浓重的、脂粉也掩盖不住的青黑,眼眶红肿未消,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当林国栋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时,她猛地一颤,手里的长柄铁勺“哐当”一声掉进滚烫的粥锅里,溅起几点滚烫的米汤,烫在了她来不及缩回的手背上。
她“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却没有惊呼,只是慌乱地缩回手,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着,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丈夫的脸。
“慌什么。”林国栋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他走过去,拧开旁边水龙头的冷水,抓过陈淑英烫红的手背,按在冰凉的水流下冲洗。
陈淑英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温水混杂着冰凉的自来水,滴落在陈旧的水泥地上。“我……我就是没睡踏实,手滑……”
“嗯。”林国栋应了一声,没多说,冲洗了一会儿,松开手,转身去拿抹布擦拭溅在灶台上的粥渍。他的动作稳而有力,与陈淑英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但那份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头发沉。
早餐桌上,气氛比昨晚更加凝滞。
木头被林国栋半扶半抱到桌边,坐在一张垫了厚软垫的椅子上。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涣散,对眼前的清粥小菜毫无反应,只呆呆地望着桌面某处虚空,偶尔嘴唇蠕动一下,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有喉咙里含糊的、意义不明的气音。他身上的外伤已经被仔细处理过,缠着净的绷带,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与惊魂未定,却比任何伤口都更刺眼。
林辰低头默默喝着粥,味同嚼蜡。他能感觉到父亲沉默进食时,那偶尔掠过自己身上的、锐利如刀的目光。也能感觉到母亲那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担忧视线,总是在他和木头之间逡巡。更让他心头微紧的,是坐在他对面,异常安静的妹妹,林晓。
林晓小口小口地吃着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也没有看碗里的食物,而是越过众人的肩膀,投向客厅那扇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方向,又或者,是窗户更外面,那被窗帘阻隔的院子。她的眼神有些空茫,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倾听某种极其遥远、极其细微的声响,又像是在分辨空气中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息。清晨昏暗的光线从厨房的小窗透进来,映在她半边脸上,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缕极淡的、水银般流动的微光,在瞳孔边缘悄然闪烁,时隐时现。
“晓晓,” 母亲陈淑英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刻意放柔的试探,“粥不合胃口?还是……身子不舒服?”
林晓仿佛被从很远的思绪中突然拽回,睫毛轻轻一颤,眸底那缕银芒瞬间隐去。她转过头,看向母亲,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没有,妈,粥很好喝。” 顿了顿,她忽然抬起手指,指向通往小院的后门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笃定与困惑,“妈,后墙那里……靠窗户下面往前数第三块砖旁边的泥巴,颜色比别的地方深了一小圈,形状……有点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蹭过一下。是昨晚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吗?”
陈淑英愣住了,下意识地道:“啊?第三块砖旁边?没有吧,我早上都没注意……”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刚刚从外面进来、站在一旁的丈夫。
林国栋夹咸菜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手腕悬停的角度都凝固了刹那。他没有立刻看女儿,也没有看妻子,只是眼睑微微低垂,遮掩了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的眸光。桌上那碟咸菜蒸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热气,在他面前缓缓散开。
林辰握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妹妹指出的位置……正是他之前感知中,那异响传来的大致方向!而她描述的“颜色深了一小圈”、“形状有点怪”,与父亲刚才在门外掩饰的痕迹,严丝合缝。这绝不是巧合,也不是一个十五岁女孩在晨光朦胧中该有的、随意的观察。
一种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异样感,顺着林辰的脊梁悄然爬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未知变故时,本能升起的警兆。妹妹她……
“夜里可能下了点毛毛雨,溅湿了,又或者有野猫蹿过去蹭的。” 林国栋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餐桌上这瞬间诡异的寂静。他夹起咸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咽下,动作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停顿从未发生。“没事,吃饭。”
“哦。” 林晓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喝粥,不再说话,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但她那双刚刚恢复清澈的眸子,在低垂的瞬间,眼瞳边缘那缕极淡的银辉,似乎又难以察觉地流转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早餐在一种近乎折磨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林国栋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依旧稳当。陈淑英想去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你看着点木头,扶他回床上歇着。” 他顿了顿,看向林辰,“你,把桌子擦了。”
简单的家务分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试图用最常的琐碎,来维系这个家即将崩散的、正常的表象。
林辰默默地拿起抹布。木头被母亲小心地搀扶着,一步一挪地走向客厅的沙发——他暂时被安置在那里,方便照看。林晓也起身,帮忙收拾自己面前的碗筷。
就在林辰擦拭着桌面上最后一点粥渍,林晓拿着碗筷走向厨房水池时——
“吱——嘎——”
一声清晰得有些刺耳的刹车声,毫无预兆地,在门外寂静的街道上响起。声音很近,近得仿佛就贴着林家小楼的外墙。
厨房里,陈淑英正在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作响。客厅里,木头被扶着刚刚坐下,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
但餐厅里的林辰,擦桌子的动作瞬间凝固。背对着窗户、正在走向厨房的林晓,脚步也微微一顿,侧耳倾听。
林国栋正在将最后几只碗放进碗橱,那刹车声响起的刹那,他放碗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但整个宽阔的后背,却像是被瞬间灌注了铁水,绷紧,凝固,散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寒意。
几秒钟后。
“咚咚咚。”
不轻不重,节奏平稳,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意味的敲门声,清晰地从前门传来,敲碎了小楼内勉强维持的寂静。
来了。
林辰缓缓直起身,手里的抹布被无意识地攥紧,吸饱了污水的布料渗出冰凉的湿意。他看向父亲。
林国栋已经关上了碗橱的门,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封冻的深潭。他看了一眼紧张地望向门口、脸色发白的陈淑英,又看了一眼沙发上又开始不安扭动、发出含糊呓语的木头,最后,目光扫过站在原地、微微咬住下唇的林晓,和握着抹布、脊背挺直的林辰。
“坐着,别动。” 他对妻子和木头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向前厅,走向那扇此刻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的木门。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踏在老旧的木地板上,都发出沉稳的、令人心安的“笃笃”声。这声音,奇异地压下了林辰心头骤然涌起的悸动。
林国栋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他停在门后,静立了两秒,仿佛在透过门板,审视着门外的不速之客。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咔哒。”
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门外过于明亮的、尚未被晨雾完全滤净的天光,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锐利的光痕,也映亮了门外站着的人。
不是之前那两张“地质队”的熟面孔。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深灰色夹克,面容冷峻,五官线条分明,像用刻刀削出来的一般。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机械的审视感,在门开的瞬间,就精准地越过了开门的林国栋,如同探照灯般,扫进了光线昏暗的门厅内部,掠过紧张站起的陈淑英,掠过沙发上瑟缩的木头,掠过餐厅门口僵立的林辰,最后,在林晓那张带着惊惶和困惑的小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林辰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冰冷的、纯粹的评估与确认,仿佛在核对一件物品的编号与状态。
在他身后半步,左右各站一人。左边是个身材略胖、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个硬壳笔记本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右边则是个留着利落短发、面无表情的女子,目光锐利,同样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透着一股练与精悍。
“林国栋同志,陈淑英同志,你们好。” 为首的年轻人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多少起伏,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我们是市里‘异常民俗与古地质现象调查办公室’的。有些情况,需要再向你们,以及你们的儿子林辰、穆霆,了解一下。”
他的措辞比之前的“地质队”更正式,也更……古怪。“异常民俗与古地质现象调查办公室”?一个从未听过的、冗长而别扭的部门名称。
林国栋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他脸上的皱纹在门外天光下显得更深,声音沉稳,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普通工人面对“上级单位”时的拘谨与疑惑:“调查办公室?同志,我们之前不是跟地质队的同志都说清楚了吗?俩孩子不懂事,进山玩,迷路了,摔伤了,刚捡回条命……”
“地质队是前期勘测单位,我们负责后续的专项核查与信息归档。” 年轻人打断了他,语速平稳,却不容置疑,“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林辰和穆霆两位小同志可能接触到的区域,存在一些……需要特别关注和记录的非正常地质与历史人文残留迹象。为了确保相关信息准确无误,也为了排除潜在风险,我们需要当面与他们进行一次正式询问。这也是为了你们家庭和社区的安全考虑。”
话说得滴水不漏,理由冠冕堂皇,将“调查”包装成了“保护”与“负责”。但那份冰冷的、程式化的口吻,以及那三人身上散发出的、与“民俗”、“地质”毫不相的专业与冷硬气质,却让这番话显得格外虚伪而危险。
林国栋沉默着,与门外的年轻男子对视。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门外偶尔掠过的、带着深秋寒意的风,吹动着年轻人额前一丝不苟的黑发。
“就在这里问吧。” 林国栋最终开口,身体依旧没有让开,声音低沉,“孩子伤得不轻,刚缓过点劲,不方便走动。我是他爹,他妈也在,有什么话,当着我们面问。”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也是一种最朴素的保护——将询问的场合,限定在父母的视线与家门之内。
门外的年轻人,那冷峻的脸上,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是一个未能成形的、讥诮的弧度。他没有坚持进屋,只是点了点头:“可以。”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林国栋的肩膀,精准地投向门厅内,落在了林辰身上。
“林辰小同志,”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钻进每个人的耳朵,“请你过来一下。有几个问题,需要你亲自回答。”
平静的假象,在这一刻,被这平淡无奇的一句话,轻轻推到了悬崖的边缘。而那无声的、冰冷的较量,随着这道敞开的门缝,和门外那三道如同磐石般矗立的身影,正式将这座看似平凡的三层小楼,纳入了它森严的视野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