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等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
陈远记得那天晚上的公交车。
末班车,十一点二十。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左边,那个位置他坐了三个月。
车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假装在看窗外,其实在看前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但她今天不在。
他已经习惯了。从第四个月开始,她就不在了。
但他还是每天来。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一直坐到终点站。
车上的乘客越来越少。有人刷手机,有人打瞌睡,有人看着窗外。没人注意到最后一排还坐着一个人。
陈远也不看他们。他只看那个空位置。
有时候他会想,她今天为什么不坐车?是加班?是病了?是换工作了?
有时候他会想,她明天会不会来?
有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着。
陈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
他本不认识她。
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住在哪,不知道她在哪上班。只知道她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从城西那站上,坐到城东那站下。晚上十一点二十再从城东那站上,坐回城西。
这些是他观察了三个月得出的结论。
一开始他没想观察她。就是有一天早上,他跑着赶上车,满头汗,一抬头看见靠窗坐着一个女孩。她戴着耳机,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侧脸勾出一道金边。
他看了三秒,然后移开目光,往后走。
但那天一整天,那个侧脸老在他脑子里晃。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就是……说不上来。就是让人想再看一眼。
第二天早上,他上车的时候,下意识往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她在那儿。
还是靠窗,还是戴着耳机,还是看着窗外。
陈远走到最后一排坐下,隔着大半个车厢,看着她的后脑勺。
他告诉自己,就是碰巧。谁还没个坐车的时候碰见的顺眼的人?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每天都在。
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
陈远开始期待每天的那四十分钟。
不是那种抓心挠肝的期待。就是……上车的时候,往那个位置看一眼。看见她在,心里就踏实一点。
但这种期待让他害怕。
他二十八了。谈过两次不咸不淡的恋爱,都以“你人挺好,但是……”收场。同事说他闷,前女友说他木,他承认。他确实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儿,不会制造惊喜。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工作,普通的性格。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期待什么?
所以那天早上,当他发现自己又在看她的后脑勺时,他低下头,从包里翻出那个旧本子。
棕色的皮,边角磨毛了,是他爸留下的。
他爸活着的时候是个会计,字写得特别好。逢年过节给人写对联,街坊邻居都夸。但他爸从来没教过他写字。父子俩话少,坐一起吃饭能全程不说话,就听筷子碰碗的响。
他爸走的那年,他收拾遗物,翻出这个本子。里面全是账目,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字条,是他爸写的:
“远儿,好好练字。”
就五个字。没有“爸爸爱你”,没有“照顾好你妈”,就这五个字。
他当时没当回事。把本子塞进抽屉,一塞就是五年。
直到那天早上,他看着前面那个女孩的后脑勺,突然想起这张字条。
他想:我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儿,不会制造惊喜。但我至少可以……练练字。
万一哪天需要写点什么给她呢?
这个理由荒唐极了。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他还是翻开本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旧钢笔,在第一页写下:
“永”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他写得极慢,慢到司机踩刹车的时候,笔尖会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但他没停。
后来他发现,练字让那四十分钟变得不一样了。
不用再看她的后脑勺,不用再想她会不会注意到自己。只要低着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时间就过去了。
有时候他会抬头看一眼。她在,就好。然后继续低头写。
他练的是最基础的字帖。永字八法,楷书入门。一个字写很多遍,写到纸上那个字比上一个稍微好看一点点。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过他。应该没有。她从来不回头。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她有一次下车的时候,从他身边经过,停了一下。
就一下。
他没抬头,但他知道她在看他手里的本子。
他心跳漏了一拍。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小块墨。
他没敢抬头。等她走过去,他才偷偷看了一眼。她已经下车了,走远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这字,真的得练。
不是为了写给她看。是为了万一有一天,他真的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纸条的时候,那上面的字,能配得上她低头看的那一眼。
有一天晚上,他照常坐在最后一排练字。
车到一个站的时候,上来一个老人。站着,扶着栏杆,腿有点抖。
陈远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本子。
然后他站起来,把本子合上,走到前面去了。
他没让座。他只是走到车门那边站着,离老人很远。
但他那个座位空了。
老人看了看那个空座位,又看了看站在车门边的陈远,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陈远没看他。他看着窗外,一直站到终点站。
他不知道老人会不会觉得他奇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那天晚上下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老人也正在看他。
没说话。就是看了一眼。
陈远继续往前走,走回自己那间十平米的小屋。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上车,坐在最后一排,翻开本子,继续练字。
她也在。靠窗,戴耳机,看窗外。
一切和往常一样。
又有一天,下雨。
陈远上车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过道里,浑身湿透了。头发滴着水,衣服贴在身上,手上拿着一个湿透的包。
车上没座位了。
她站着,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陈远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最后一排,靠左边。
他站起来,走到前面去了。
和上次一样。没让座,只是把座位空出来。
她看见那个空座位,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坐,走过去坐下了。
陈远站在车门边,一直站到终点站。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是他让的座。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她坐下的时候,抬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陈远低下头,装作在看手机。
那天晚上下车的时候,他走在后面。她走在前面,走得很慢。
他想追上去,说点什么。比如“今天雨真大”,或者“你没事吧”。
但他没追。
他就那么跟在后面,看着她走进一个小区,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家。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她住在那个小区。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照常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着窗外。
陈远坐在最后一排,翻开本子,继续练字。
什么都没变。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
陈远那天早上上车的时候,她已经在车上了。还是靠窗,还是戴耳机,还是看窗外。
和平常一样。
但陈远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
那天晚上,她没来。
第二天早上,她没来。
第三天。第四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
她再没出现过。
陈远开始在下班后的末班车上等。他想,也许她换工作了,换到这边来了?也许她会坐这班车回家?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他每天下班后都坐那班末班车,坐到终点站,再走回去。
同事们问他怎么最近老是迟到。他说失眠,起不来。
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有一次,他坐在末班车上,看着前排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叫什么?
他不知道。
她住在哪?他知道是那个小区,但不知道哪栋楼。
她在哪上班?他知道大概的方位,但不知道是哪家公司。
她喜欢吃什么?听什么歌?看什么电影?
全不知道。
他等的那个人,他本不认识。
他只知道她的后脑勺,她的侧脸,她在车窗反光里的影子。
还有一件事:她有一次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
就一眼。
但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下雨。
陈远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他加班,忘了时间。跑出来的时候,最后一班车刚开走。
他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雨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决定不等了。明天再等。
他沿着公交线路往前走,想找个能打车的地方。雨越下越大,他没带伞,浑身湿透。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辆公交车停在路边。
12路。末班车。打着双闪。
车门开着。
他跑过去,上了车。
车里没人。司机不在。他往后走,走到最后一排,坐在靠左边的位置。
他把本子从包里拿出来。湿了,但还能用。
他翻开,想写几个字。
写什么呢?
他想了想,写了一行:
“她今天没来。”
写完觉得傻。他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大。很响。像什么东西撞上来。
他没感觉到疼。
他只是觉得身体很轻,飘起来,飘到车顶,往下看。
他看见自己还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他看见一个穿着雨衣的人跑过来,对着车里喊什么。
他看见救护车的灯在雨里闪,红蓝红蓝,把他的脸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蓝。
他看见有人把他抬下去,盖上白布。
然后他就不知道了。
等他再睁开眼,他还坐在那班车上。
12路。末班车。最后一排靠左边。
窗外的雨停了。路灯亮着。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只是没有人能看见他了。
他试过下车。但下车之后,他发现自己还在车上。
他试过跟司机说话。司机没反应。
他试过跟乘客说话。乘客没反应。
后来他明白了。他已经死了。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还在这车上。
他想了很久。
是因为等的那个人吗?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除了在这儿等着,他也不知道去哪儿。
于是他开始等。
每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他出现在最后一排靠左边的位置。等着那班车开,等着那班车停,等着那班车到终点站。
然后第二天,再从头开始。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只知道车窗外面的树,从落叶到发芽,从发芽到茂盛,从茂盛到落叶,循环了很多次。
他数过,但数着数着就忘了。
有时候他会想,她是不是再也不会来了?
有时候他会想,她是不是已经结婚了,有孩子了,过得很好?
有时候他会想,她会不会偶尔想起,有一个人每天坐在她后面,低着头,一笔一划地练字?
应该不会吧。
她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车上来了一个女孩。
不是她。是另一个女孩。二十出头,扎马尾,背着双肩包。
她上车之后,往后看了一眼。
就一眼。
但陈远看见了那个眼神。那是……看见他的眼神?
不可能。没有人能看见他。
但那个女孩走过来,在他前面两排的位置坐下。
坐下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又一眼。
陈远的心跳了一下——如果死人还有心跳的话。
她看见他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来。
每天都坐在他前面两排。每天都回头看他一眼。
陈远不敢动。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她就会消失。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有一天晚上,她走过来了。
走到他旁边,坐下。
陈远浑身僵硬。他不敢动,不敢呼吸——虽然他已经不用呼吸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
那张脸,不是她。
但那个眼神,是看见他的眼神。
六年了。终于有人看见他了。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