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婿从卧室出来,打着哈欠,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天上午,我带浩浩去上美术课。
下课的时候,老师跟我说:“浩浩姥姥,下个月要交学费了,三千八。”
我说:“好的,我知道了。”
晚上,我跟女儿提起这事:“浩浩的学费该交了,三千八。”
女儿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嗯,我跟建国说一声。”
我说:“这个月我手头紧,你先把钱垫上。”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妈,您平时不都……”
“我这个月不够。”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放下手机进卧室了。
隔着门,我听见她跟女婿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就听见女婿的声音有点大。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妈,”
她说,
“建国说这个月他那边也紧,要不……您先垫上?下个月我们一定还您。”
我看着她。
“下个月?”
“嗯,下个月肯定还。”
我没说话。
三年前,浩浩上幼儿园,第一个月学费五千八,她说下个月还。
两年前,浩浩报英语班,八千块,她说下个月还。
去年冬天,她说家里暖气费要交了,三千,我垫的。
她都说下个月还。
没还过。
我说:“行,我垫。”
她笑了:“妈,您最好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起那七个字。
免费保姆+提款机。
原来她是知道的。
她知道我没钱,知道我一直垫着,知道我每个月五千花不完。
但她从来没说过“妈,您别垫了,我们自己来”。
她从来没拦着我。
因为我是免费的。
因为我是提款机。
凌晨三点,我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然后我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七
我打车去的是火车站,但我没走。
火车站往东五百米,那个新开的楼盘,售楼处二十四小时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值班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大娘,您……您这个点儿来……”
“你们这房子,现在能看不?”
“现在?”
她看看墙上的钟,
“这都四点多了……”
“我不看房,”
我说,“我交钱。”
她愣了半天:“交……交钱?”
“嗯,交定金。”
她赶紧把我让进去,倒了杯水,打开电脑。
户型图、楼层、价格,一样样给我看。
我看中了一套两居室,六十八平米,在隔壁小区,离女儿家走路不到十分钟。
总价七十八万。
我掏出存折:“够吗?”
她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
存折上,八十万整。
这是我一辈子的积蓄。
老伴去世的时候,留下一笔抚恤金。
我退休前,单位分的那套老房子,前几年拆迁,补了三十多万。
加上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的,一共八十万。
这六年,我每个月垫钱给他们,动的是退休金,不是这笔钱。
这笔钱我一直留着,没动过。
我也不知道留着嘛。
可能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没想到,真用上了。
“大娘,您……您全款?”
小姑娘声音都抖了。
“嗯,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