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开第一页。
2016年3月。鸿达建材,配送合同,合同额47万。
这是公司第一个大客户。
那时候公司才开了两年,钱建国在外面跑业务,跑了三个月没跑下来。最后那次见面是我陪着去的。
刘总还没当刘总,那时候他是鸿达的采购经理。
合同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改出来的。价格、账期、违约条款,来回改了四版。
签下来那天,钱建国请客吃饭。八个人。
他挨个敬酒,“我们团队”“我们公司”,说了一圈。
没提我。
不是忘了。
是我不属于“团队”。
我是“帮忙的”。
47万。
2016年,我的月薪——不,“零花钱”——500块。全年6000块。
我给公司签了47万的合同。拿了6000块。
我看着这个数字。
翻到下一页。
4.
2018年到2020年。
这三年我在志本上记了三个客户。全是续约单。
鸿达、永利、中拓。
三年累计续约额:220万。
每一次续约,从前期沟通、方案修改、合同确认到最终签字,都是我。钱建国的参与程度是——签字那天出现,拍张照,发个朋友圈。
“感谢信任,再创辉煌。”
配图是他和客户握手。
我在画面之外。
这三年发生了另一件事。
钱建国换了两辆车。
第一辆是2018年底,帕萨特换成了凯迪拉克。第二辆是2020年初,凯迪拉克换成了宝马5系。
两辆车加起来,六十多万。
我骑电动车。
从家到公司,二十二分钟。下雨天穿雨衣,冬天戴棉手套。手套是我妈给我买的,十五块钱一双,地摊货。
戴了三年,左手那只的拇指破了个洞。
我用针线缝了一下,继续戴。
钱建国有一次在公司门口看到我停电动车。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走进去跟客户握手:“来来来,上我的车,先去饭店。”
我翻到2021年。
这一年出了一件事。
我在对账的时候发现一笔应收款没到。金额36万。供应商说已经打了。
我查了三天。
最后发现是对方公司的出纳打错了账号。钱打到了一个已经注销的账户里。如果不追回来,这36万就没了。
我花了两个星期,跑了对方公司四趟,银行三趟,最后把钱追回来了。
追回来那天,钱建国正在吃午饭。
我跟他说:“建国,那36万追回来了。”
他说:“嗯。”
然后继续吃。
一个月后我跟他提了一次涨工资。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人。
“你还嫌少?家里吃的住的用的哪样不是我出的?你在外面找个工作能拿多少?你什么学历?大专。出去你连三千都找不到。”
他妈在旁边说:“建国说得对,你也不想想,你在外面能什么?”
我没再说了。
志本最后一页。
2023年。
鸿达续约,合同额185万。
这一次续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难。鸿达换了负责人,新来的采购总监想压价。
我准备了一个月。每天晚上等女儿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把鸿达五年的数据整理出来——每年的配送量、准时率、客诉率、价格变动。做了一份二十页的P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