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孙老板又订了五十台。
电话里他的声音带着笑：“林厂长，你们的东西在上海站稳了。有几家客户用了说好，又介绍了别人来问。我这边的库存快见底了，赶紧再发一批过来。”
林健辉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五十台，加上上个月的五十台，光上海那边就订了一百台。货款二十多万，利润五六万。
他想起当初第一次接到八千四的订单，兄弟们高兴得又跳又叫。现在八千四变成二十多万，他却没那么激动了。
不是不激动，是没时间激动。
车间里三班倒，机器不停人不停，订单还是压着。上海的要货，深圳的要货，还有几个从广州那边找来的新客户，也等着要。周老板天天盯着生产线，嗓子都喊哑了。李大庆带着工人连轴转，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张建国从外面跑回来，一脸兴奋：“厂长，又有个新客户，从东莞来的，说要代理咱们的产品。”
林健辉看着他：“东莞？”
张建国点点头：“对。那边工厂多，需求大。要是能打开东莞市场，比上海还厉害。”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
“人呢？”
“在门口等着。”
林健辉走出去。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穿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个黑皮包。看见林健辉出来，赶紧迎上来。
“林厂长，我姓陈，从东莞来的。久仰久仰。”
林健辉把他领进办公室，倒了杯水。陈老板坐下，从包里掏出名片递过来。林健辉接过去看了一眼：东莞华通电子商行，陈建国。
“陈老板，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陈建国说：“林厂长，你们的东西在深圳卖得好，圈里人都知道。我那边有几个客户，专门托我来看看。要是东西好，以后就在你们这儿拿货。”
林健辉点点头，带着他去车间里转了一圈。陈建国看得仔细，每道工序都问，问完了又去仓库看成品。看完回来，他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说话。
林健辉等着他开口。
过了一会儿，陈建国抬起头：“林厂长，你们这个厂子，比我想象的小。”
林健辉没说话。
陈建国又说：“但你们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好。”
林健辉看着他。
陈建国说：“我在东莞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不少厂子。有的厂子大，东西不行。有的厂子小，东西实在。你们属于后一种。”
林健辉说：“陈老板，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建国笑了：“林厂长爽快。那我就直说了。我想代理你们的产品，在东莞卖。第一年，最少两百台。但我有个条件。”
林健辉等着他往下说。
陈建国说：“你们得保证供货。不能让我那边客户等着，等急了就跑了。”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
“陈老板，我现在产能有限，供深圳和上海已经有点吃力了。再加东莞，怕跟不上。”
陈建国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健辉想了想：“再扩一条线。但要时间，要人，要钱。”
陈建国点点头：“行，我等你。三个月够不够？”
林健辉说：“尽量。”
陈建国站起来，伸出手。
“林厂长，三个月后我来拿货。”
林健辉握住他的手。
陈建国走了。林健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远，心里那团乱麻，又缠紧了一些。
晚上，他把周老板他们叫来，说了这事。
周老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厂长，扩线是肯定的了。问题是扩多大，扩多快。”
林健辉说：“你说呢？”
周老板说：“再加两条线，设备五万，人再招十五个，培训两三个月。加起来，七八万吧。”
七八万。林健辉在心里算了一下。账上现在有四十多万，拿出七八万，还剩三十多万。够用。
但问题是，扩了线，单子能不能跟上？万一单子跟不上，多出来的人和设备，就是负担。
张建国说：“厂长，东莞那边两百台，上海那边肯定还会加，深圳这边也跑不了。单子应该没问题。”
刘援朝说：“单子没问题，但人是个问题。现在工人已经连轴转了，再加两条线，人从哪儿来？”
李大庆说：“招。华强北有的是人。”
林健辉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没话。
最后他说：“扩两条线。人先招十个，不够再加。培训的事，大庆盯着。”
李大庆点点头。
十一月初，新设备到了。
车间里又热闹起来。工人们挤在一起，把新机器摆好，接线，调试。周老板带着几个老工人，一台一台试，试到天黑才试完。
新工人也来了。十个，有男有女，都是二十出头，从华强北劳务市场招来的。李大庆带着他们，手把手教。有的学得快，有的学得慢，但都挺认真。
林健辉每天在车间里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新工人看见他，有点紧张，活更卖力。老工人看见他，点点头，继续。
十二月初，新生产线跑起来了。
车间里四条线同时转，机器声轰隆隆响，工人们埋头活，一片忙碌。林健辉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十二月中旬，孙老板从上海打来电话。
“林厂长，再发八十台。”
林健辉愣了一下：“上个月不是刚发了五十？”
孙老板说：“卖完了。这边市场打开了，好几个客户抢着要。你那边能供上吗？”
林健辉沉默了一下。
“能。但要分批。这个月先发四十，下个月再发四十。”
孙老板说：“行。快点就行。”
挂了电话，林健辉站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八十台，加上深圳这边的单子，加上东莞那边还没开张的，这个月的产能已经排满了。
他去找周老板。
周老板正在实验室里，盯着新做的测试板。听见林健辉的话，他抬起头，说：“林厂长，咱们的产能，到顶了。”
林健辉看着他。
周老板说：“四条线，三班倒，一个月最多两百五十台。再多，质量就保不住了。”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先这样。单子排着，慢慢交。”
周老板点点头。
那天晚上，林健辉一个人在车间里走了很久。
机器都停了，灯也关了，只有几盏夜灯还亮着。他走过那些生产线，走过那些堆着成品的货架，走过那间亮着灯的小实验室。
他知道，产能到顶了。
再想往上涨，就得再扩线，再招人，再投钱。
可再扩线，厂里就装不下了。
他站那儿，看着四周的墙，看了很久。
这间厂房，当初租的时候觉得挺大。现在四条线摆进去，人再多几个，转身都难。
他想起了陈志远。
第二天，他给陈志远打了电话。
陈志远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厂长，你想换地方？”
林健辉说：“有这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陈志远说：“行是行，但得想清楚。换地方不是小事。要钱，要人，要时间。搬一次厂，伤筋动骨。”
林健辉说：“我知道。但不搬，产能上不去。上不去，单子就得丢。”
陈志远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帮你问问。南山区那边有个工业园，正在招商。条件不错，价格也合理。要是有意向，我帮你们牵个线。”
林健辉心里一动。
“陈工，谢谢您。”
陈志远说：“谢什么谢。你们做大了，我也高兴。”
挂了电话，林健辉站在那儿，心跳得有点快。
工业园。新厂房。更大的地方。
这些词，他以前只在报纸上见过。
十二月底，陈志远带着一个人来了。
那人姓方，是工业园的招商经理，三十多岁，说话脆。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生产线和仓库，然后跟林健辉坐下来谈。
“林厂长，你们这个厂子，发展挺快。现在这个地方，确实小了点。”
林健辉点点头。
方经理说：“工业园那边，有现成的厂房，面积是这里的三倍。水电齐全，交通方便，租金比你们现在贵一点，但贵得不多。”
林健辉问：“多少？”
方经理说了一个数。林健辉在心里算了一下，比现在贵三成左右。
“能去看看吗？”
方经理说：“行。明天有空吗？”
林健辉点点头。
第二天，他跟着方经理去了工业园。
地方在南山边上，离现在厂里半小时车程。厂房是新的，刚盖好，里面空荡荡的，水泥地面，白灰墙，窗户很大，光线很好。林健辉在里面走了一圈，心里默默算着：生产线怎么摆，仓库放哪儿，办公室设哪儿。
方经理在旁边说：“林厂长，这间厂房，租的人不少。你要是定下来，得抓紧。”
林健辉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事。
面积大三倍。租金贵三成。搬一次厂，最少要花五六万。加上新设备、新工人，最少再投十万。
十几万，投进去，能不能收回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投，就只能停在这儿。
晚上，他把周老板他们叫来，把情况说了。
周老板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厂长，这事得慎重。”
林健辉看着他。
周老板说：“搬厂不是小事。咱们现在刚站稳，万一搬过去，单子跟不上，或者出点别的问题，就麻烦了。”
张建国说：“周老板，可咱们现在产能到顶了，单子排着队，不搬怎么办？”
周老板说：“我不是说不搬。我是说，得想清楚，什么时候搬，怎么搬。”
丁元亮在旁边说：“林师傅，我觉得可以搬。但得一步一步来。先租下来，慢慢搬，一边搬一边生产。等那边弄好了，这边再停。”
林健辉点点头。
这个主意好。
他看着那几个人，说：“那就这么办。先租下来，明年春天慢慢搬。”
几个人点点头。
那天晚上，林健辉又没睡着。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搬厂。
三倍大的厂房。更多的生产线。更多的工人。更多的订单。
他想起了当初在那间铁皮房里，点着蜡烛记账的子。想起了第一次接到八千四的订单，兄弟们高兴得又跳又叫。想起了周老板第一次来找他，说“咱们吧”。想起了去北京开会，坐在那个大会议室里，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话。
现在，他要搬厂了。
不是搬去更大的铁皮房，是搬去真正的厂房。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功。
但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窗外，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噼里啪啦地响。他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元旦。
新的一年，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