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一晚上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那部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早就黑了，但他总觉得它在发光。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真相模式，1/7，第七个，终极任务。
凌晨四点，他脆爬起来，打开那部手机。
屏幕亮了，还是那个界面：
【宿主编号：008】
【系统版本：V3.0（终极版）】
【任务进度：第一期（完成度0%）】
【真相解锁进度：1/7】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下一真相解锁条件：参加今论坛，并与前七位宿主中至少三位进行深度交流。】
江南愣住了。
前七位宿主？
今天都会去？
那个陈建国是第七个，那另外六个呢？
他想起陈建国昨晚没说完的话：“有的放弃了，有的失败了，有的……”
有的什么？
他没说下去。
江南盯着那行字，手有点抖。
深度交流。
至少三位。
也就是说，今天他要见到至少三个跟他一样被系统选中的人。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放弃了的人，现在在做什么？
失败了的人，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他正想着，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消息：
【早安，第八号。】
【论坛见。】
【——第七号】
江南看着那条消息，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早上七点，江南到了公司。
财富大厦门口，今天的队伍比昨天还长，已经排到了马路对面。周经理带着四个保安拿着喇叭喊：“不要站在马路上！危险！往后撤！”
看到江南，周经理立刻跑过来，满脸红光：“江总！今天又破纪录了！排队的人至少一千二！周边的第三批还在路上，估计下午才能到，这些人可能要等一天！”
江南点点头，挤进大厦。
电梯里，两个中年男人在聊天：
“你看了昨晚那个直播吗？”
“看了看了，那个江南，太真实了。”
“对，不像那些创业者，张口闭口就是改变世界，他就说为了活着，我听了特别有共鸣。”
“我老婆也看了，今天早上跟我说，想去预约那个游戏。”
“我早就约了，等上线呢。”
江南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电梯到了38层，他快步走出去，进了公司。
马小明和王乐乐已经到了，两人正对着电脑，一脸兴奋。
看到江南，马小明冲过来：“老板！您昨晚太牛了！”
江南：“……啊？”
王乐乐在旁边举着手机：“您那段‘为了活着’，被剪成短视频了，播放量已经八百多万了！”
江南凑过去看。
是一个短视频，配乐很煽情，画面是他昨晚直播时说的那段话：
“我就是个普通人。每天挤地铁上班，拿几千块工资，租一间小房子，过着普通的子。所以，您问我创业是为了什么？我真答不上来。可能就是为了活着吧。”
下面的评论已经两万多条：
【这才是真实的创业者】
【那些天天喊着改变世界的，有几个是真的？】
【他说出了我不敢说的话】
【为了活着，这四个字戳中我了】
【已预约，坐等上线】
江南看着那些评论，心情复杂。
他说的是真话。
真到不能再真。
结果，又被当成“真实”“接地气”“有共鸣”。
王乐乐又划了划屏幕：“老板，还有这个！”
是另一个视频，标题是：【江南直播名场面合集——真实社畜的自我修养】
播放量：三百多万。
江南点开看，是他昨晚直播时的各种“名场面”：被问到创业目的时的沉默，说“不知道”时的无奈，说“为了活着”时的苦笑，最后接到那个神秘电话时的愣神。
弹幕一片：
【这个沉默，太真实了】
【他真的不知道，笑死】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感觉有故事】
【求电话男神同款声音】
江南关掉视频，把手机还给王乐乐。
马小明凑过来：“老板，今天论坛是几点？”
江南：“下午两点。”
马小明：“我们能不能去？”
江南想了想，摇头：“你们在公司吧，预约那边还得有人盯着。”
马小明有点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好的老板，您加油！”
上午九点，预约数字更新：512,847。
五十一万两千八百四十七。
江南看了一眼，已经麻木了。
五十万。
距离上线还有四天。
四天后，会是多少？
一百万？
两百万？
他不敢想了。
十点，周文斌打来电话。
“江总，昨晚的直播我看了，太好了！那几个平台又加价了，有一家报六百万，独家买断加分成！您看今天能不能定下来？”
江南沉默了几秒。
六百万。
如果签了，游戏上线后，肯定爆。
，就盈利。
盈利了，他的五千万就没了。
但如果不签呢？
不签，那些平台还会继续加价。
加到七百万、八百万、一千万。
他深吸一口气，说：“周总，今天下午我有事，明天吧，明天咱们定。”
周文斌：“好的，那我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江南看着窗外发呆。
六百万。
他突然想起那个“共同富裕成就”——用外部资金创造社会价值。
如果这六百万用来做有意义的事，能创造多少社会价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两百五十万了。
加上这六百万，就是八百五十万。
八百五十万。
他可以做多少事？
给马小明还债、买房、娶媳妇。
让王乐乐环游世界。
给王小龙换个大房子，让他不用再熬夜写代码。
可以做很多很多事。
但是——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系统界面。
【当前任务金额：50,000元（已完成0%）】
【公司账户余额：2,550,000.00元】
【外部累计：2,500,000.00元】
【任务剩余时间：19天】
【共同富裕成就进度：5.3%（已创造53,000元社会价值）】
五万三社会价值。
那八百五十万，如果用来创造社会价值，能做到多少？
他算了一下：如果按现在的比例，一百万大约能创造两万社会价值。八百五十万，就是十七万。
十七万社会价值。
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突然有点期待。
十二点，王小龙来了。
他背着一个大包，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公司门口。
“老板！我又来了！”
他把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堆新做的东西。
有T恤，有帽子，有帆布包，还有一沓新印的海报。
海报上写着：
【《挤地铁模拟器》——五十万预约达成！】
【感谢每一个在城市里挣扎的你。】
【正式上线：倒计时3天。】
江南看着那张海报，心情复杂。
三天。
还有三天，游戏就正式上线了。
三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的论坛，可能会改变一切。
王小龙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老板，这个是我连夜做的！”
是一个小立牌，上面印着江南昨晚直播时的截图，下面配了一行字：
【为了活着。——江南】
旁边还有一个卡通头像，画的是他一脸无奈的样子。
江南看着那个立牌，哭笑不得。
王小龙一脸真诚：“老板，我觉得您昨晚说的那句话太好了！为了活着！这就是咱们游戏的精神！我已经把这个做成表情包了，发到玩家群里，大家都特别喜欢！”
江南：“……你还有玩家群？”
王小龙：“对啊，建了三个群，都满了！今天准备建第四个！”
江南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王小龙了。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做这么多事的？
十二点半，江南准备出发去论坛。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格子衬衫，是马小明借给他的一件休闲西装。
虽然不太合身，但至少看起来像个“创业者”了。
马小明和王乐乐在门口送他，像送考生上考场。
马小明：“老板，加油！”
王乐乐：“老板，我们会看直播的！”
江南愣了一下：“论坛有直播？”
王乐乐：“对，官网上有，我们刚才查了。”
江南点点头，转身走了。
电梯下到一楼，他走出财富大厦，看到门口排着的长队，看到周经理和他儿子忙碌的身影，看到那些拿着宣传单、翘首以盼的年轻人。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都在等他的游戏。
等那个关于挤地铁的游戏。
等那个“献给每一个在城市里挣扎的灵魂”的游戏。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上了出租车。
一点四十五分，江南到了龙城国际会议中心。
这是一栋二十多层的大厦，门口挂着巨大的横幅：
【第三届龙城社会创新论坛】
【主办：共同富裕基金、龙城社会创新研究院】
【主题：商业向善，价值共生】
江南下了车，看着那个横幅，深吸一口气。
共同富裕基金。
商业向善。
他想起陈建国昨晚说的话：“第八个，路在你脚下。”
他迈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都是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三五成群地交谈。
江南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休闲西装，感觉自己像个混进来的骗子。
他找了个角落站着，掏出那部手机，打开真相模式。
界面还是那个样子：
【真相解锁进度：1/7】
【下一解锁条件：参加论坛，并与前七位宿主中至少三位进行深度交流。】
他抬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谁是宿主？
谁是前七位？
他们现在在哪？
他正想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江总，又见面了。”
是陈建国。
第七号。
江南松了一口气：“陈总。”
陈建国笑了笑：“紧张吗？”
江南老实点头：“有点。”
陈建国说：“正常。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比你还紧张。”
他看着江南，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走吧，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江南跟着他走进会场。
会场很大，能容纳几百人，台上正在调试设备，台下已经坐了不少人。
陈建国带着他穿过人群，走到会场后面的一间小休息室门口。
他推开门，侧身让江南进去。
休息室不大，也就二十多平，摆着几张沙发。
沙发上坐着六个人。
三男三女。
年龄从三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不等。
看到江南进来，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
江南愣住了。
六个人。
三男三女。
加上陈建国，正好七个。
前七位宿主。
全部到齐。
陈建国关上门，站在江南身边，轻声说：
“第八号，欢迎加入我们的聚会。”
江南看着那七个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走到江南面前，伸出手：
“我叫张建国，第一号。”
江南握了握他的手，手心有点出汗。
张建国看着他，笑了笑：“别紧张。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指了指沙发上的其他人：
“这是李梅，第二号。”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冲江南点点头。
“这是王伟，第三号。”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挥了挥手。
“这是赵琳，第四号。”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笑了笑。
“这是孙强，第五号。”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点了点头。
“这是周敏，第六号。”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眨了眨眼。
“陈建国你认识，第七号。”
江南一一记下他们的脸。
第一号到第七号。
全部都在。
张建国示意他坐下。
江南找了个空位坐下，看着他们，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你们……都是怎么过来的？”
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张建国笑了：“这个问题，每个人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说：“我是三年前被选中的。当时我在一家工厂打工，每天加班十二小时，累得要死。突然有一天，系统出现了。我那时候跟你一样，想亏钱，想躺平。结果越亏越赚，最后成了现在这样。”
江南：“现在什么样？”
张建国指了指自己：“现在？我是一家社会企业的负责人，专门做农民工技能培训。每年培训几千人，帮助他们找到更好的工作。”
江南愣住了。
农民工技能培训？
那不是慈善吗？
张建国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对，是慈善，但也是生意。培训出来的工人，工厂抢着要，我们收一点中介费，刚好够运营。”
他顿了顿，说：“这就是系统教我的：钱不是目的，是工具。”
李梅接着说：“我是两年前被选中的。当时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当高管，年薪百万，但每天累得要死。系统出现后，我辞了职，开始做自己的事。”
江南：“做什么？”
李梅：“社区养老。我们帮老人找靠谱的保姆，组织老年活动，还开了几家老年食堂。现在覆盖了二十多个社区，服务几千个老人。”
王伟：“我是一年半前被选中的。之前是个程序员，996那种。现在我做农业，帮农民卖农产品，去掉中间商，让他们多赚钱。”
赵琳：“我是一年前被选中的。之前是个设计师，天天被甲方虐。现在我做公益设计，帮贫困地区的学校做免费设计。”
孙强：“我是八个月前被选中的。之前是个公务员，天天开会写材料。现在我做环保，搞垃圾分类，还开了几家二手店。”
周敏：“我是三个月前被选中的。之前是个大学生，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现在我做教育，帮农村孩子做线上辅导。”
陈建国看着江南，笑了笑：
“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们这些人，最后都成了这样。”
江南看着他们，久久说不出话。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他们可能破产了，失败了，消失了。
但从没想过，他们会变成这样。
变成一群做公益、做慈善、做社会企业的人。
张建国说：“系统不是让我们亏钱。它是让我们学会怎么花钱。”
他顿了顿，看着江南，眼神认真：
“花在有意义的地方。”
江南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系统里那个“共同富裕成就”。
用外部资金创造社会价值。
原来，这才是系统的真正目的。
不是为了让他亏钱。
是为了让他学会花钱。
学会把钱花在能改变世界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那七个人。
张建国，农民工培训。
李梅，社区养老。
王伟，助农卖货。
赵琳，公益设计。
孙强，环保回收。
周敏，在线教育。
陈建国，共同富裕基金。
每一个，都在做对社会有意义的事。
每一个，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他突然想起陈建国昨晚说的那句话：
“我选了继续。然后，我就成了现在的我。”
原来，“现在的我”，是这个意思。
他正想着，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工作人员探头进来：“各位老师，论坛要开始了，请入座。”
七个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张建国走到江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八号，慢慢来。不着急。”
江南点点头。
他跟着他们走出休息室，走进会场。
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至少三四百号。
台上的大屏幕上，打着今天的主题：
【商业向善，价值共生】
江南找了个角落坐下。
两点整，论坛开始。
主持人上台，说了一通开场白。
然后是第一个环节：主旨演讲。
演讲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学者，讲的是“社会企业的未来”。
江南听得有点走神。
他脑子里全是那七个人的脸。
他们做的事。
他们说的话。
“系统不是让我们亏钱。”
“它是让我们学会怎么花钱。”
“花在有意义的地方。”
他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王小龙发来的消息：
【老板！出大事了！】
江南心里一紧，赶紧回复：【什么事？】
王小龙秒回：
【那个打电话的神秘人，来公司了！】
【就是昨晚直播最后一个打电话的那个！他现在就坐在咱们公司！说要见您！】
江南腾地站起来。
会场里的人都看向他。
他顾不上那么多，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复：
【他来什么？】
王小龙：
【他说，他是来的。】
【他说，他叫——】
【等一下，他说他叫江南。】
【老板，您还有个同名的人吗？】
江南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江南？
那个神秘人，也叫江南？
他正要回复，手机又响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第八号，别紧张。】
【我就是你。】
【准确说，是另一个你。】
【我失败了，所以，我来帮你。】
江南看着那条短信，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另一个自己？
失败了？
来帮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会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流，看着远处正在台上演讲的学者，看着角落里那七个正在认真听讲的人。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个“第七号”说的“有的失败了”，可能不是消失了。
而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变成了“另一个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
【你在哪？】
对方秒回：
【就在你公司。】
【等了你一个小时了。】
【再不回来，你的员工就要请我吃午饭了。】
【顺便说一句，你们公司的红烧肉，挺好吃的。】
江南看着那条消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转身冲出会场，冲向电梯。
身后，论坛还在继续。
台上，那个学者正在讲：
“……社会企业的核心，不是利润最大化，而是价值最大化……”
江南没听见。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另一个自己。
就在他公司。
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