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15年的春天,伏罗希洛夫所在的惩戒营被调往喀尔巴阡山。
听说那边打得更狠。俄军想翻过山去打匈牙利,奥地利人和德国人守在山口上,几个月了,谁也动不了谁。
火车走了两天两夜,把他们卸在一个叫“桑博尔”的小站上。站台上到处是伤兵,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靠着墙坐着,有的就那么躺在地上,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担架。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腐臭味,还有一股伏罗希洛夫说不上来的味道——那是死了太久的人才会发出的气味。
独眼费佳捂了捂鼻子。
“妈的,这地方比咱们那边还惨。”
伏罗希洛夫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伤兵。有的年轻,有的不年轻了,有的眼睛还睁着,有的已经闭上了。
一个伤兵突然抓住他的裤腿。
“水……给口水……”
伏罗希洛夫低下头。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两条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血已经把担架染透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但眼神已经散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人。
伏罗希洛夫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他。
那人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身。他喝了两口,抬起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伏罗希洛夫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人把头靠在担架上,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费佳拉了拉伏罗希洛夫。
“走吧。营长在喊了。”
伏罗希洛夫跟着他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
那人还躺在那里,已经不动了。
二
喀尔巴阡山的战壕和西线不一样。
不是挖在地上的,是挖在半山腰的。战壕前面是陡坡,后面是更陡的坡。人蹲在里面,抬头能看见山顶上奥地利人的碉堡,低头能看见山脚下堆着的尸体。
没人去收尸——收不了。一露头,对面就打枪。
伏罗希洛夫蹲在战壕里,听着从头顶飞过的声音。那声音和西线不一样——咻——啪——不是大炮,是,一颗一颗的,没完没了。
旁边蹲着一个新来的,十八九岁,瘦得像麻秆。他叫普罗霍尔,从坦波夫来的农民。他才来三天,脸已经瘦得脱了形。
“中士,”他小声问,“咱们什么时候能下去?”
伏罗希洛夫没说话。
费佳替他回答了:“下去?下哪儿去?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就这儿蹲着吧。”
普罗霍尔的脸白了。
“那……那怎么办?”
费佳看了他一眼。
“等着。”
普罗霍尔等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一颗流弹飞过来,打穿了他的肩膀。他倒在那儿,嚎得像猪一样。
伏罗希洛夫爬过去,把他拖到战壕拐角。血从肩膀上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普罗霍尔抓着他的手,眼睛瞪得老大。
“中士……我……我要死了吗?”
伏罗希洛夫摇摇头:“死不了。”
他从怀里掏出绷带——那是他从德国人那搞的战利品。把伤口扎上。普罗霍尔疼得直抽气,但没再喊。
那天晚上,伏罗希洛夫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
“坦波夫来的?”
普罗霍尔点点头。
“家里有人吗?”
“有。爹妈,还有个妹妹。”
普罗霍尔看着他,突然问:“中士,你说,咱们打这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伏罗希洛夫沉默了一会儿。
“为沙皇老爷,为那些欺压我们的资本家和地主老财。”
“那为什么……”
伏罗希洛夫打断了他。
“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先活下去。”
三
五月的进攻,死了两千多人,阵地往前推了三百米。
三百米,两千多人。伏罗希洛夫算了算,一米要死七八个。
他的排也上了。上去的时候三十二个人,下来的时候十四个人。剩下的都留在那片山坡上了,有的被炸烂了,有的被打穿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儿,就那么没了。
活着的这十四个,也都不像人了。
有一个叫瓦西里的,三十出头,从萨拉托夫来的木匠。他蹲在战壕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一声不吭。问他话,他不答。给他水,他不喝。就那么蹲着,像一尊泥塑。
费佳说:“他吓傻了。”
伏罗希洛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瓦西里。”
那人不动。
伏罗希洛夫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瓦西里突然跳起来,一把抓住伏罗希洛夫的领子,眼睛瞪得老大。
“你还活着?”他喊,“你怎么还活着?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瓦西里抓着领子手,突然松开,蹲下去,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
费佳走过来,看着瓦西里。
“又疯一个。”他说。
伏罗希洛夫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瓦西里。这个三十多岁的木匠,在萨拉托夫有老婆孩子,了二十年的活,从来没害过人。现在蹲在这条战壕里,抱着头,像个小孩子一样哭。
第二天,瓦西里不见了。
有人说他晚上爬出战壕,往对面跑了。有人说他被自己人打死了。有人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再也没见过他。
伏罗希洛夫在死人堆里找了半天,没找到。
四
六月的喀尔巴阡山,开始热了。
战壕里到处都是苍蝇。尸体烂得快,来不及埋,就那么堆着。苍蝇在上面爬,蛆在下面钻,那股味道,能把人熏晕过去。
士兵们开始生病。痢疾,伤寒,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病。一天拉十几次,拉到虚脱,拉到站不起来。卫生员来了,看一眼,摇摇头,走了。
伏罗希洛夫手底下又少了三个人。不是打仗死的,是病死的。
费佳也病了。他蹲在战壕里,脸色蜡黄,冷汗直冒。
“伏罗希洛夫,”他说,“我他妈可能不行了。”
“死不了。”
费佳笑了笑。那笑容很难看,嘴唇都是白的。
“你他妈怎么知道?”
伏罗希洛夫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小书,翻了翻,找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叶卡捷琳娜写来的信。
他把那张纸递给费佳。
“看看。”
费佳接过去,看了两眼,抬起头又把纸还了回去。
“我不认字,你念给我听。”
伏罗希洛夫拿着那张纸,念起来:
“克里姆:我还活着。格里戈里让我告诉你,队伍还在。伊万说,他每天都在练字,已经能写好多词了。谢尔盖说,帕维尔入党了。他们都等你回来。我也等你。叶卡捷琳娜。”
费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格里戈里是谁?”
“我的老师。”伏罗希洛夫说,“矿上的。”
“伊万呢?”
“我教的第一个学生。当初认个字要认半天,但学成了。”
费佳点点头。
“帕维尔呢?”
“谢尔盖的弟弟。谢尔盖是跟我一起过的。”
费佳看着他。
“你那边,还有这么多人等你?”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费佳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得也活着。”他说,“我老婆孩子也在等我。”
五
六月底,长官们说,要再攻一次。
“奥地利人快撑不住啦!”团长在动员大会上喊,“再打一次,他们就得跑!”
士兵们蹲在下面,没人说话。
团长喊了一会儿,喊累了,挥挥手走了。
会后,伏罗希洛夫被叫去开会。不是士兵的会,是班长们的会。他现在是上士了,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号人,也算个小头目了。
营长是个上尉,姓科诺诺夫,四十来岁,脸上的肉一直耷拉着,像是永远睡不醒。他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份皱巴巴的地图。
“上面说了,”科诺诺夫说,“六月二十八号,全军进攻。咱们营打头阵。”
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叫帕霍莫夫的中士开口了。
“上尉,咱们的人,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
科诺诺夫的脸抖了抖。
“饷?”
帕霍莫夫点点头。
“士兵们都在问。家里来信,说没粮了,等着钱买粮。”
科诺诺夫叹了口气。
“饷……饷会发的。等……等打完这一仗。”
帕霍莫夫低下头,不说话了。
另一个班长开口了。这人叫阿尔希普,是个老资历,从俄战争打过来的。
“上尉,咱们的枪呢?一半人的枪是老掉牙的,打两枪就卡壳。奥地利人的机枪一响,咱们拿什么打?”
科诺诺夫的脸又抖了抖。
“枪……枪会换的。等打完这一仗。”
阿尔希普冷笑了一声。
“打完这一仗?打完了,人也死光了。换给谁?”
科诺诺夫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没有人再说话了。
伏罗希洛夫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开口。
散会的时候,他往外走。帕霍莫夫追上来,和他并排走。
“伏罗希洛夫?”
伏罗希洛夫眉毛扬了扬。
帕霍莫夫看了他一眼。
“惩戒营出来的?”
“嗯。”
帕霍莫夫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是布尔什维克。”
伏罗希洛夫的手向腰间的匕首摸去。
帕霍莫夫看见了,但他没在意。
“你放心,我不是宪兵。”他说,“我就是想知道,你们布尔什维克,是怎么说的?”
伏罗希洛夫看着他。
“说什么?”
“说这仗,到底该不该打。”
“列宁说,”他开口了,“这场战争,是帝国主义之间的战争。工人和农民,是在替资本家卖命。”
帕霍莫夫听着,没说话。
“他说,应该把枪口转向国内,推翻沙皇,推翻那些让咱们来送死的人。”
帕霍莫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伏罗希洛夫。
“你觉得,他说得对?”
“当然。”
帕霍莫夫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儿子今年十七了。”他说,“下次征兵,就该他上了。我不想他来这儿。”
他着伏罗希洛夫。
“你说的那些,回头再给我讲讲。”
“好。”
六
六月二十八号,进攻开始了。
不是全军进攻,是往那个山口上冲。冲了一上午,死了几百人,山口还在奥地利人手里。
下午,命令又来了:继续冲。
伏罗希洛夫带着他的排,趴在一片洼地里,抬不起头。对面的机枪扫过来,把前面的土打得像开了锅的水。
一个新兵趴在他旁边,脸煞白,浑身发抖。他叫扎哈尔,才十九岁,从梁赞来的,来前线不到一个星期。
“上士……”他说,声音都在抖,“咱们……咱们什么时候上?”
“等着。”
扎哈尔等了一会儿,又问:“上了能活着回来吗?”
伏罗希洛夫没回答。
哨声响了。
“冲——!”
他跳起来,往前跑。
从耳边嗖嗖飞过。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知道往前跑,跑,跑。
跑到半山腰,他发现扎哈尔没跟上来。
他回过头,看见扎哈尔趴在山坡上,一动不动。
七
那一仗,他们又退了回来。
山口还在奥地利人手里。死了多少人,没人知道,也没人数。
晚上,伏罗希洛夫坐在战壕里,靠着墙,闭着眼睛。
费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扎哈尔死了?”
伏罗希洛夫没说话。
费佳沉默了一会儿。
“他才十九岁啊。”费佳从怀里摸出一个烟头,叼在嘴里,没点。
“伏罗希洛夫,”他说,“你说,咱们真能活着回去吗?”
伏罗希洛夫睁开眼睛,看着他。
“能。”
费佳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伏罗希洛夫以沉默作答。
他只是在想叶卡捷琳娜。在想格里戈里。在想伊万。在想那些还在等他的人。
他们还在等。
他就得活着回去。
八
七月的喀尔巴阡山,开始下雨了。
不是小雨,是瓢泼大雨。一下就是几天几夜,战壕里全是水,人站在里面,水没过膝盖。没法睡,没法坐,就那么站着,一站一整天。
有人开始逃跑。
不是一两个,是一批一批的。夜里,趁换岗的时候,往山后跑。跑掉的,就跑了。被抓回来的,当着全营的面枪毙。
伏罗希洛夫看过一次枪毙。
五个逃兵,绑在木桩上,一排枪响,人就倒了。其他士兵站在旁边看着,没人说话。但那些眼睛,伏罗希洛夫看见了——那种眼神,比枪毙还让人难受。
那天晚上,帕霍莫夫来找他。
“伏罗希洛夫,”他说,“我想好了,你说的那些,是对的。”
伏罗希洛夫没说话。
帕霍莫夫继续说:“咱们不该打这仗。不该来送死。”
他顿了顿。
“你那边,有组织吗?”
“有。”
帕霍莫夫点点头。
“算我一个。”
九
七月底,又有一批人跑了。
这次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半夜,趁着大雨,一起跑的。哨兵发现了,开枪打死了几个,剩下的跑进了林子,没追上。
营长科诺诺夫站在战壕里,看着那几具尸体,抽了一支又一支烟。
后来他把班长们都叫去。
“上面来命令了,”他说,“咱们营调防。去西线。”
没有人说话。
科诺诺夫看了看他们。
“我知道你们都不想打了。我也不想打了。但不去,就是逃兵。逃兵的下场,你们看见了。”
他指了指外面那几具还没收走的尸体。
散会的时候,阿尔希普走到伏罗希洛夫旁边。
“伏罗希洛夫,”他压低声音,“到了西线,咱们还能活吗?”
伏罗希洛夫点了一支烟“那他妈咋知道?还是自己小心一点最好。”
阿尔希普点点头。
“不知道就不知道。”他说,“反正我已经活了四十多年了。够本了。”
他转身走了。
伏罗希洛夫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外面还在下雨。
1915年的夏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