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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二

1892年的春天,伏罗希洛夫十一岁了。

这一年,他在学堂里已经待了将近两年。两年的时光,让那个瘦小的放牛娃长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些,眼神也更沉了。

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怎么“隐藏”。

隐藏自己早已识字的事实。隐藏自己对那些“禁书”的理解。隐藏每个放学后,他和安娜、米什卡几个人留在教室里,听彼得·伊里奇讲的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课本上没有。

“你们知道吗,”彼得·伊里奇有一次说,声音压得很低,“在彼得堡,在莫斯科,工人们已经开始组织起来了。他们不再只是忍受,他们在学习团结。”

米什卡瞪大眼睛:“团结起来什么?”

“争取自己该得的。”彼得·伊里奇说,“更好的工钱,更短的工时,不那么容易死人的矿井。”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顿巴斯的草原,远处是矿场的井架,黑乎乎的,像一戳在天边的刺。

伏罗希洛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知道那些矿井里是什么样子——他没下去过,但他见过从矿井里出来的人。他们浑身漆黑,只有眼白是白的,咳嗽的时候吐出黑色的痰。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背上永远压着什么东西。

他父亲瓦西里·安德烈耶维奇·伏罗希洛夫,就是这么死的。

“老师,”伏罗希洛夫开口,“那些组织起来的人,后来呢?”

彼得·伊里奇转过头,看着他。

“有些被抓了。有些被流放了。有些被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也有一些人,现在还活着,还在做着同样的事。”

“那值得吗?”安娜问。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冒犯什么。

彼得·伊里奇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觉得呢?”他反问。

没有人回答。

彼得·伊里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他说,“很多年前,有一个年轻人,在彼得堡的工厂里做工。他认字,喜欢看书。后来他认识了一些人,那些人告诉他,这个世界可以不这样的。可以改变的。”

他顿了顿。

“他信了。他开始在工人中间散发传单,组织集会。后来被抓了,关了三年。放出来之后,他去了乡下,继续教书,继续把他知道的东西教给愿意学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教室里的几个孩子。

“你们觉得,他值吗?”

伏罗希洛夫看着他。

那个年轻人的故事,他知道是谁的。

“值。”他说。

彼得·伊里奇的眼睛亮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教的东西,有人记住了。”他说,“记住的人,会教给更多的人。”

彼得·伊里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

“伏罗希洛夫,”他说,“你以后会走得比我远。”

十三

矿上出事了。

伏罗希洛夫记得那天。天很热,太阳白花花的,晒得人睁不开眼。他正在家里帮母亲劈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

“矿上。”她说。

伏罗希洛夫放下斧头,跑了出去。

村口已经聚了一堆人。女人居多,也有几个老人和孩子。她们的脸上是一种伏罗希洛夫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木木的、空空的、像是魂已经不在身上的表情。

“塌了。”有人在说,“三号井塌了。”

“下面有多少人?”

“不知道。三十几个吧。”

“有我家那口子……”

“我家儿子也在下面……”

伏罗希洛夫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女人的脸。

他突然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史料。关于顿巴斯矿难的记载,零零散散的,藏在厚厚的档案里。他读过,但那时候他只是把这些数字记在脑子里,准备考试用的。

现在那些数字变成了人。

有名字的人。有妻子的人。有孩子的人。早上和你打过招呼的人。

他转身往矿场跑。

矿场门口围了更多的人。几个宪兵骑着马,拦在入口处,不让任何人进去。矿主站在远处,一个胖胖的、穿着讲究的绅士,正在和几个工头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是不耐烦——像是在处理一件麻烦事。

伏罗希洛夫挤到人群前面。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安娜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矿工,浑身漆黑,跌坐在地上,两眼直直地看着矿井的方向。

“格里戈里叔叔,”伏罗希洛夫蹲下去,“下面还有多少人?”

安娜的父亲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空洞,像是没认出他是谁。

“三十七个。”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儿子也在下面。”

伏罗希洛夫沉默了。

他知道安娜有个哥哥,十五岁,去年刚下井的。

“救出来了吗?”

安娜的父亲摇了摇头。

天黑了。又亮了。

第三天,矿井的入口终于被挖开了。

三十七个人,活了九个。

安娜的哥哥不在那九个里。

伏罗希洛夫去安娜家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门口,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哭,也没有动。

卡佳缩在她怀里,小声地抽泣。

伏罗希洛夫在她们旁边坐下。

他什么都没说。

坐了很长时间,安娜突然开口。

“我哥临下井那天,”她说,声音很轻,“跟我说,等他这个月工钱发了,给我买一块糖。那种用花纸包着的,县城里才有卖的。”

伏罗希洛夫看着她。

“我没吃过那种糖。”她说,“他说,一定要让我尝尝。”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伏罗希洛夫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十四

矿难之后,村里变了很多。

不是变得更穷——本来就已经够穷了。是变得更沉默了。男人们下井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更木了。女人们等在家门口的时候,眼神更空了。孩子们不再在街上疯跑,只是缩在角落里,看着大人们的脸色。

但也有一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伏罗希洛夫注意到,矿工们开始凑在一起说话了。以前他们下工之后,各回各家,喝闷酒,睡大觉。现在他们会在村口的老榆树下多待一会儿,几个人围成一圈,低声说着什么。

他有一次路过,听见了几句。

“抚恤金呢?矿主给了吗?”

“给了。一个卢布。”

“一个卢布?一条命就值一个卢布?”

“他说我们签了合同的,死了不赔。”

“狗屁合同!谁认得那玩意儿?”

“就是不认字才被坑了……”

伏罗希洛夫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他想起彼得·伊里奇在课堂上讲的那些话。

“团结起来争取自己该得的。”

那天晚上,他去了彼得·伊里奇的住处。

老师住在村头一间更破的房子里,比伏罗希洛夫家的还破。但屋里堆满了书——木板搭的架子上,墙角的地上,甚至炕头上,到处都是书。

伏罗希洛夫把矿工们的话告诉了他。

彼得·伊里奇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伏罗希洛夫,”他说,“你愿不愿意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认字。”彼得·伊里奇说,“不只是你自己认。是教别人认。”

伏罗希洛夫有些震惊的看着他,彼得·伊里奇没有管他,继续自顾自地说。

“矿工们不认字,所以签了合同也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矿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果有人能教他们认几个字,看懂合同上最要紧的那几句……”

伏罗希洛夫明白了。

“你让我去教他们?”

彼得·伊里奇点点头。

“你认识的字够多了。而且你是自己人——矿工的儿子,从小在这长大的。他们信你。”

“那学校呢?”

“学校照上。”彼得·伊里奇说,“白天上课,晚上……晚上你可以去老榆树那边。我会给你几本书,你自己先看熟,然后讲给他们听。”

伏罗希洛夫看着那些书。

他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教安娜认字那么简单。这是真的“那些事”了。那些写在书页空白处的事。那些会让宪兵找上门的事。

但他想起安娜哥哥的那块糖。

想起那些女人站在矿井门口的眼神。

想起他亲生父亲留下的那本识字课本,和课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好。”他说。

十五

从那天起,伏罗希洛夫多了一份“工作”。

每天天黑之后,他会去村口的老榆树下。开始只有两三个人,后来变成五六个,再后来变成了十几个。都是矿工,有的年轻,有的已经不年轻了,围成一圈,借着月光和一点火光,听他念书。

伏罗希洛夫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工人……有权……获得……安全的……工作环境……”

念完之后,他解释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这个‘有权’,就是说,这是你应该得的,不是别人施舍的。”

“这个‘安全’,就是说,下井的时候,上面不会塌下来。”

矿工们听着,点着头,偶尔有人问一句:

“那咱们怎么才能有这个权?”

伏罗希洛夫想了想。

“先认字。”他说,“认了字,才知道合同上写的是什么。认了字,才能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

一个老矿工叹了口气。

“认字有啥用?沙皇老爷不认字,照样当沙皇。”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沙皇老爷不认字,”他说,“但他手下的人认字。法律认字。合同认字。咱们不认字,就只能听别人说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老矿工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个‘团结’是什么意思?”

伏罗希洛夫翻开另一页书。

“一个人去找矿主,矿主把你轰出来。十个人一起去,矿主就得想一想。一百个人一起去,矿主就得听你们说话。”

他看着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

“这就是团结。”

那天晚上,伏罗希洛夫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母亲还没睡。她坐在炕边,借着炉火的余光缝衣服。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问什么。只是说:“锅里有粥,还热着。”

伏罗希洛夫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

“妈。”他突然开口。

“嗯?”

“我今天晚上,去老榆树那边了。”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伏罗希洛夫抬起头,看着她。

母亲低着头继续缝衣服,没看他。

“村里人都知道。”她说,“那棵树下晚上有人说话。都知道是谁在说话。”

伏罗希洛夫沉默着。

“你不怕?”他问。

母亲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怕什么?”

“怕宪兵。怕被抓。”

母亲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粗糙,温暖,微微发抖。

“你爹当年,”她说,“也做过类似的事。”

伏罗希洛夫愣住了。

“瓦西里·安德烈耶维奇?”

母亲点点头。

“他在敖德萨的时候,跟着那些人过。后来风声紧了,才跑到顿巴斯来的。他以为换个地方就没事了,结果矿上的活把肺弄坏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

伏罗希洛夫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拦不住你。”母亲说,“你像他。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低下头,继续缝衣服。

“去吧。”她说,“活着回来就行。”

十六

1893年的秋天,伏罗希洛夫十二岁了。

这一年,他在学堂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读了。是因为他必须去活了。继父叶夫列姆的身体越来越差,喝酒喝坏了肝,有时候一连几天下不了炕。家里的担子,全落在母亲和伏罗希洛夫身上。

他得去矿上。

离别的那天,彼得·伊里奇把他叫到一边。

“伏罗希洛夫,”他说,“这两年,你学的东西,比很多人一辈子学到的都多。”

伏罗希洛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去之后,别忘了。”彼得·伊里奇说,“井下黑,但你的眼睛要一直亮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伏罗希洛夫手里。

那是一本书。小小的,可以藏在手心。

“这是我当年在彼得堡用的。”他说,“送给你。”

伏罗希洛夫低头看。封面上没有字,翻开,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小字。

“谢谢老师。”

彼得·伊里奇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以后,”他说,“会走得比我远。”

伏罗希洛夫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间破旧的仓库。

两年的时光,在这里,他学会了识字,学会了算术,学会了那些课本上没有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自己不是一个人。

安娜站在不远处。她也辍学了,家里的活太多,实在顾不上。但她还是每天抽空来,让伏罗希洛夫教她几个新字。

米什卡也在。他还在读,但听说也快辍学了——他爹在矿上伤了腿,他得去顶工。

还有那些老榆树下的矿工们。他们现在能认几十个字了,能看懂合同上最要紧的那几句了。

伏罗希洛夫把那个小书塞进怀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那间破旧的仓库在秋的阳光里静静地立着。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但他知道,从这里带走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十七

下井的第一天,伏罗希洛夫起得比平时更早。

天还没亮,母亲已经起来给他做饭了。不是稀粥,是的——几个土豆,一小块黑面包,用破布包起来,塞进他怀里。

“井下冷,”她说,“饿了就吃。”

他穿上那件改过的旧衣服,穿上母亲连夜补好的靴子,推开门。

外还是黑的。星星在天上闪着,冷飕飕的风从草原上吹过来。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

瘦瘦的身影,在晨曦里模模糊糊的。

伏罗希洛夫没说话。他只是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矿场的方向走去。

矿场门口已经聚了一堆人。都是男人,有的年轻,有的已经不年轻了,穿着差不多的破衣服,脸上带着差不多的麻木表情。

伏罗希洛夫站在人群里,等着下井。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是安娜的父亲,格里戈里。

“伏罗希洛夫家的小子?”那人问。

“是。”

格里戈里看着他,眼神复杂。

“下去之后,”他说,“跟紧我。别乱跑。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我明白了。”

铃声响起。

人群开始往矿井的方向移动。

伏罗希洛夫跟在格里戈里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他想起父亲瓦西里·安德烈耶维奇·伏罗希洛夫。

想起那本识字课本上的字迹。

想起彼得·伊里奇的话。

“井下黑,但你的眼睛要一直亮着。”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小书。

然后他抬起头,走进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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