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在瓦檐上汇聚成细流,滴滴答答敲打着青石板,声音单调却密集,像某种古老仪式的节拍。
顾明坐在店铺二楼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工作台那盏老旧的台灯,灯丝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声,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拉得很长,边缘模糊。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三天。
不吃,不喝,不眠。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七叔公燃魂留下的那枚印记,在他识海里烧了三天。那不是火焰,是冰与光的混合物,缓慢地融化、流淌、然后重组,将三百年的记忆、阵道的奥义、火种的宿命,一股脑地塞进他二十七岁的人生里。
第一天,他看见了九霄城。
不是历史书上的文字描述,是直接烙印在灵魂里的全息影像——他“是”那个站在观星台上的年轻阵师,亲眼看着九座浮空山在云海中缓缓旋转,每一座山的山体都刻满了发光的阵纹,那些纹路如同活物的呼吸,与星辰的明灭同步。灵舟在云层间穿梭,翼展百丈的青鸾载着宾客掠过天际,远方的地平线上,护界大阵的光幕接天连地,将整个苍云大陆的三州七十二城笼罩其中,璀璨如倒扣的琉璃碗。
那是顾家的盛世,阵道独尊。
然后,他看见天空裂开了。
不是雷劈,不是火烧,是纯粹的“无”撕开了苍穹。漆黑的裂缝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天幕上。裂缝中涌出的不是魔气,不是妖雾,是某种更本质的“消融”——灰色的雾霭所过之处,灵气被抽,山峦化为齑粉,河流瞬间涸,活生生的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沙雕一样崩塌,化为最原始的尘埃。
归墟。
这个词第一次有了具体的形象——不是毁灭,是“存在”本身的抹除。
九霄城在震颤。六座浮空山在第一时间崩解,上面的族人连同山体一起,在灰雾中无声无息地消散。剩余三座山的阵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顾家当代家主——一个面容模糊但眼神决绝的老者——站在中央主峰上,双手结印,周身燃起冲天的魂火。
“顾氏子弟听令!”老者的声音穿透云霄,也穿透三百年的时光,直接在顾明灵魂里炸响,“以我之血,燃我之魂,祭我之阵——开天门!”
无数顾家族人,无论老幼,无论修为高低,同时割破手腕。鲜血没有滴落,而是化为血雾升腾,融入护山大阵。他们的身体在光芒中变得透明,然后像燃尽的蜡烛一样,一层层剥落、消散,最终只剩下一点纯粹的灵魂光点,义无反顾地撞入阵眼。
山体在燃烧,阵纹在燃烧,灵魂在燃烧。
一条扭曲的、极不稳定的空间通道,在献祭的光芒中强行撑开。
九艘伤痕累累的破界方舟,在漫天灰雾追上来之前,挣扎着冲入通道。顾明“附身”的那位阵师,在最后一刻回头,看见家主所在的中央主峰,连同上面尚未撤离的数百族人,被灰雾彻底吞没。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就像橡皮擦抹去铅笔字迹。
净净。
影像在这里断断续续,充斥着空间乱流的颠簸和绝望的嘶喊。顾明感觉到“自己”所在的甲三号方舟在剧烈震颤,船体不断崩裂,不断有族人被甩出去,消失在通道外狂暴的时空褶皱里。九霄阵图的核心碎片在混乱中崩散,化作流光坠向不同的虚空裂隙。最后,当方舟拖着浓烟和火焰,一头栽进这个名为“地球”的蓝色星球大气层时,船上只剩下八十七个人。
八十七个惊魂未定、修为十不存一、背负着整个文明最后火种的幸存者。
登陆,伪装,融入。
顾氏古籍修复铺的招牌挂起来的那天,顾明“看见”那位阵师——也是他的某位先祖——站在店铺门口,望着完全陌生的街道和行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身后残存的族人说:“从今天起,忘记苍云,忘记阵法,忘记我们是谁。我们只是修书的,只是普通人。直到……火种重燃的那一天。”
画面淡去。
顾明浑身被冷汗浸透,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那不是别人的记忆,那是刻在血脉里的创伤,是八十七个人的绝望与希望,是三百年隐姓埋名的重量,此刻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第二天,传承转向阵道本身。
如果说第一天的记忆是汹涌澎湃的历史长河,那么第二天就是精妙繁复的技艺洪流。庞大的信息不再是画面,而是直接的理解,是醍醐灌顶的领悟。
《顾氏阵道总纲·人字卷》在他的意识里徐徐展开。
开篇第一句:【阵者,非技,乃道。】
接下来,是颠覆他以往所有认知的理论体系:
【天地为阵,星辰为眼,山河为线。万物生灭,皆循阵理。春生夏长为阳阵之序,秋收冬藏为阴阵之轮。汐涨落,是水脉之阵呼应太阴;草木荣枯,是生灵之阵顺应四时。】
【顾氏阵道,不修蛮力,不借外势,唯重一“观”字。】
【观天象,可布周天星斗阵,引星辰之力。】
【察地脉,可布山川龙脉阵,调厚土之气。】
【辨阴阳,可布两仪微尘阵,衍化生灭之机。】
【通五行,可布五行生克阵,循环不息。】
【乃至观人心起伏,可布七情六欲阵;观世事变迁,可布因果轮回阵。】
【阵之极,可囚神魔,可困时空,可逆生死,可改天命。】
顾明沉浸在浩瀚的知识里。三万六千道基础阵纹,不再是枯燥的线条,而是有了生命和呼吸。天字卷一万八千纹,对应周天星辰运行轨迹;地字卷一万两千纹,对应山川地脉起伏走向;人字卷六千纹,对应人体气血窍、情绪念头。每一道纹路如何起笔,如何转折,如何收尾,灵力注入的多寡缓急,与其它纹路如何勾连嵌套……无数细节烙印在灵魂深处。
他甚至“看到”了阵道的更高境界——灵阵师以阵生灵,地阵师调地脉为阵,天阵师以星辰为棋,阵王则一念成阵,阵皇可衍化阵中世界,至于传说中的阵帝……总纲只有一句语焉不详的描述:【阵帝者,言出法随,阵即规则。】
最后,总纲末尾,用加粗的纹路刻着一行警示:【阵道通天,然天威难测。以阵逆天者,必受天谴。顾氏子孙,当谨记:阵为护道之器,非逞凶之兵。心正则阵正,心邪则阵邪。】
阵道传承的灌输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当最后一道阵纹在识海中稳固下来时,系统的提示音将他拉回现实:
【检测到宿主完整接收《顾氏阵道总纲·人字卷》传承。】
【阵道亲和度提升至:100(先天满值,已完全觉醒)】
【境界突破:阵徒(初期)→ 阵徒(中期)】
【解锁新能力:】
【1. 心念成纹(雏形):无需外物,可以神念牵引灵气,于虚空勾勒基础阵纹。】
【2. 基础阵纹推演:可对已知阵纹进行有限度的拆解、组合与推演。】
【3. 灵眼术(强化):可视范围扩大至半径五十米,可模糊感知能量流动轨迹与阵法结构。】
顾明睁开眼。
瞳孔深处,原本缓缓旋转的淡青色光点,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微缩的、不断变化着的立体阵图虚影,银白色的纹路在其中生灭流转。
他抬起右手食指,心念微动。
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灵气从指尖溢出,在空中蜿蜒游走,迅速勾勒出一个完整的“聚灵纹”。纹路稳定、清晰,散发着微弱的吸力,将周围空气中稀薄的灵气缓缓牵引过来。
成功了。
虽然这道虚空勾勒的阵纹只维持了不到五秒就溃散了,但这标志着他的阵道修为,正式踏入了新的层次——从依赖外物的“阵徒”,向着“阵师”迈进。
然而,没等他细细体会这种突破的喜悦,第三天的传承,也是最冰冷、最残酷的部分,开始了。
这一次,没有画面,没有知识洪流,只有一段段冰冷、机械、仿佛从极其遥远的时空传来的信息流,直接灌注进他的意识:
【火种计划执行志·甲三号方舟(绝密)】
【发送者:苍云大陆联合议会·文明火种委员会】
【接收者:所有火种单位】
【志编号:XC-09-4732-001】
【时间锚点:苍云历4732年,归墟波纹抵达苍云大陆外围防御圈。最高议会第719次紧急会议决议,启动‘火种计划’。】
【计划概要:放弃固守,执行文明疏散。九大传承世家(阵、鉴、战、丹、符、器、傀、御兽、天机)各携核心传承及部分精英族人,分乘九艘‘破界级’方舟,向预设的九个‘末法锚点’世界定向迁徙。】
【甲三号方舟(顾氏,阵道传承)目标世界:XC-09星系第三行星(代号:蓝星,又名地球)。航行预估时间:172标准年。】
【志编号:XC-09-4749-017】
【航行第17年,遭遇‘虚空褶皱’(时空结构异常区)。方舟护盾过载,船体受损37%。九霄阵图(核心控制法器)因能量过载发生崩解,主体结构保留,九块关键碎片坠入时空乱流,散落目标世界预估坐标已记录(见附件XC-09-阵图碎片坐标预测模型)。】
【志编号:XC-09-4881-149】
【航行第149年,抵达XC-09星系外围。初步扫描确认,目标世界灵气浓度:0.0007%(标准值低于0.001%即判定为末法世界)。世界屏障强度:极高(异常)。符合‘末法锚点’特征。警告:高强度世界屏障可能导致超凡力量被大幅压制,传承延续难度评级:极高。】
【志编号:XC-09-4882-150】
【登陆成功。当前存活族人:87人(含重伤23人)。启动伪装协议等级:最高。方舟核心(天道残卷导航系统)进入深度休眠,仅保留基础辅助功能。阵图碎片搜寻程序加载,优先级:低(生存第一)。】
【任务更新:潜伏,融入,积蓄力量,等待‘天机指引’。终极目标:集齐九霄阵图碎片,重启‘诸天星轨大阵·苍云节点’,为文明保留火种,并为应对归墟寻求‘破局之机’。】
【志编号:XC-09-4981-249】
【时间锚点:苍云历4981年(本世界公元1693年)。顾氏第七代家主顾衍之启动‘天道残卷唤醒计划’。以方舟核心残骸为基,结合顾氏血脉秘法及本世界稀缺灵材,炼制‘火种导航罗盘’(即本系统前身),用于辅助后世火种传承者。计划代价:顾衍之耗尽寿元,当场坐化。】
【志编号:XC-09-5263-531(最后志)】
【时间锚点:苍云历5263年(本世界公元2025年)。系统最后一次自检完成。】
【警告:据持续监测数据,归墟波纹扩散速度超出预期。本区域(XC-09星系)完全沉寂(法则崩解至不可逆临界点)倒计时重新计算:147年3个月22天(误差范围±5年)。】
【警告:九脉火种信号监测状态更新——】
【阵道一脉(顾氏):信号微弱,确认存活(本机绑定)。】
【鉴藏一脉(苏氏):信号活跃,确认存活。】
【战伐一脉(魏氏):信号活跃,确认存活(状态:敌对)。】
【丹、符、器、傀、御兽、天机六脉:信号丢失或极度微弱(超过百年未更新),状态不明。】
【终极任务‘重燃火种’已自动激活。第一阶段目标更新:】
【1. 生存并提升实力(最低要求:三年内达到阵师境)。】
【2. 寻获至少一块‘九霄阵图’碎片(当前进度:0/9)。】
【3. 接触并确认至少一支其他火种传承者(当前进行中:鉴藏一脉-苏氏)。】
【志结束。火种,祝你好运。愿文明之光,终破永夜。】
信息流停止。
顾明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147年。
不是三百年,只有147年。
这个世界,这个他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平凡又喧嚣的世界,只剩下不到一个半世纪的时间,就会像苍云大陆一样,被那灰色的、抹除一切的雾霭吞噬。
而他,顾明,一个刚刚觉醒了三天血脉、连筑基都没达到的阵徒,被要求去完成一个成功率不足万分之一的救世任务。
不。
不是被要求。
是本没有选择。
火种计划从三百年前就启动了,他是计划的一部分,是顾家等了三百年的那个“可能”。七叔公用命换来的,不是他的自由,而是把他推上这条早已铺设好的轨道。
他甚至能想象出三百年前,那些顾家先辈们在方舟里,用最后的资源炼制这个“系统”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绝望?不,应该是平静。
一种知道必死,但依然要为后来者铺路的平静。
就像七叔公燃魂时那样。
顾明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很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和悲凉。
笑够了,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在湿的地面上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城市睡着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但在强化后的灵眼术视野里,这个世界截然不同。
地底深处,那条微弱的灵脉像一条冬眠的青色小蛇,缓缓蠕动。空气中漂浮着稀薄到几乎看不见的灵气光点,如同宇宙尘埃。更远处,苏家方向那片驳杂的金色灵光,如同黑夜中的篝火,醒目而杂乱。
而最让顾明心悸的,是城市中心那片区域——在那里,并非漆黑一片,而是覆盖着一张庞大到无边无际的、银白色的“网”。
那张网由无数极其细微、复杂到无法理解的纹路构成,层层叠叠,笼罩着整座城市,甚至可能……笼罩着整个星球。它没有实体,却无处不在,像一层透明的膜,覆盖在现实的表层之下。
网在缓缓流动,像呼吸,像脉搏。
每一次流动,都会将空气中那些稀薄的灵气光点“过滤”、“吸收”,或者更准确地说——“压制”。
末法之网。
系统志里提到的“世界屏障强度:极高(异常)”,这就是它的真面目。一张覆盖整个星球的、抑制超凡力量的规则之网。正是因为它,这个世界的灵气才会枯竭到0.0007%,修士才会沦为传说。
也正是因为它,这个世界才能在归墟波纹的侵蚀下,相对完好地保存至今——就像一个密封的罐子,虽然里面的东西慢慢变质,但至少罐子本身还没破。
顾明收回目光,看向工作台。
朱砂,雄黄,银丝,槐木心,地脉结晶。
微灵汇聚阵的材料齐了。
按照正常流程,他应该按部就班地布阵,慢慢吸收地脉中那点可怜的灵气,用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水磨工夫般突破到阵徒后期。
但他没有时间。
147年,听起来很长。但对于一个需要集齐九块散落在茫茫世界的阵图碎片、需要找到其他可能已经消亡的火种、需要对抗魏家这样的敌人、还需要在末法环境下修炼到足以“重启大阵”境界的任务来说……太短了。
短到让人窒息。
短到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跑起来,飞起来,甚至……燃烧起来。
他拿起那块地脉结晶。
米粒大小的晶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青色光泽。在灵眼术下,它内部流淌着精纯而温和的土行灵气,像一颗微缩的心脏,缓慢而坚定地搏动。
系统说,用它做阵眼,效果比古玉好三倍。
但顾明要的不是“好三倍”。
他要的是“足够”。
足够冲破封灵印,足够在短时间内将修为推到一个新的高度。
传承记忆里,有一篇被标注为“禁术”的阵法——《夺灵化阵篇》。
开篇第一句就是:【夺天地之造化,侵月之玄机,此阵逆天而行,慎用。】
阵法原理很简单:绕过温和的“汇聚”和“引导”,直接以霸道手段,强行掠夺特定范围内的灵气、地脉精华、乃至生灵血气,灌入己身,短时间内获得爆炸性提升。
代价同样清晰:【轻则经脉受损,基动摇;重则灵气暴走,爆体而亡;亦有概率引发天谴,劫雷加身。】
顾明盯着那段描述,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刻刀。
没有犹豫。
因为他别无选择。
布阵的过程,像一场精密的自仪式。
他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混合朱砂雄黄,在地板上勾勒出《夺灵化阵篇》记载的七十二道“夺灵纹”。纹路不再是中正平和的弧线与节点,而是充满了尖锐的折角、扭曲的螺旋和仿佛血管般搏动的诡异图案。每一笔落下,都感觉地板在微微震颤,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银丝为经,槐木心为纬。
当最后一点材料布置完毕,整个阵法散发出的不再是灵气汇聚的温和感,而是一种贪婪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凶戾气息。
顾明将地脉结晶放在阵眼——阵法最中心那个仿佛漩涡般的节点上。
然后,他盘膝坐在阵眼正前方,闭上眼睛,双手掐诀。
“阵启。”
两个字,轻若无声。
但整个房间的空气,骤然凝固。
下一刻,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大地心脏被攥住的悸动。淡青色的光芒从地板的每一条缝隙里渗透出来,那是被强行从地脉中抽离的灵气精华。它们像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哀鸣着,汇聚成一股股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流,疯狂涌入阵法之中。
夺灵阵的七十二道纹路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如同烧红的烙铁。青色的灵气气流涌入阵法后,立刻被染上了一层血色,变得狂暴、灼热、充满侵略性。
然后,这些被“污染”的灵气,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阵法预设的通道,狠狠撞向坐在阵眼前的顾明!
“呃——!”
第一波灵气入体的瞬间,顾明喉咙里就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
那不是温和的滋养,是粗暴的灌注,是拿着高压水枪直接对着狭窄的水管猛冲!他全身的经脉在那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细微的裂痕瞬间出现,鲜血从毛孔里渗出,眨眼间就把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咬着牙,运转起《叩阵篇》里最基础的导引法门,强行引导着这股狂暴的洪流,冲向丹田深处——那里,有一层厚厚的、灰黑色的、仿佛枷锁般的封印。
封灵印。
顾家先祖为了保护后代、隐藏血脉而设下的封印。它锁死了顾家子弟天生的阵灵之力,也锁死了他们的修行上限。七叔公终其一生都未能突破这层封印,只能以一个“普通老人”的身份死去。
现在,顾明要用这股掠夺来的、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去冲击它,打碎它!
“给我……开!”
他双目赤红,牙龈咬出了血,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狂暴的灵气洪流狠狠撞在封灵印上!
“轰——!”
意识深处,仿佛有惊雷炸响。
封灵印剧烈震动,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但,没破。
只是裂了。
不够!
顾明眼神发狠,再次催动阵法!
地脉结晶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旋转速度骤然加快。更多的青色灵气被强行从地底抽出,涌入阵法,染上血色,化作更狂暴的第二次冲击!
撞!
“咔嚓——咔嚓——”
封灵印上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但依然顽强地支撑着。
顾明的七窍开始渗血,皮肤下的血管一暴起,像要炸开。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他知道,一旦放弃,就是死。
第三次!
地脉结晶的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地脉的悲鸣已经清晰可闻,仿佛整条老街都在痛苦地颤抖。
第三次灵气洪流,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狂暴!
它不再是一股洪流,而是一座山,一片海,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狠狠砸向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封印!
“砰——!!!”
不是碎裂声,是某种东西被彻底撑爆的闷响。
封灵印,终于破了。
不是裂开,是彻底崩碎,化为无数灰色的光点,消散在丹田深处。
束缚了顾家三代人、禁锢了他二十七年的枷锁……断了。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血脉最深处、从灵魂最本源的地方,苏醒了。
不是力量,不是知识,是一种……本能。
对阵法天生的亲和,对灵气如臂使指的控,对天地间那些无形“纹路”无与伦比的感知力。
灵气不再需要刻意引导,自动在破损的经脉里奔流,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修复着刚才被撑裂的伤痕。脑海中的三万六千道阵纹不再是死板的图形,它们活了,开始自行组合、变化、衍生出无穷的可能性。
阵徒中期,突破!
阵徒后期,突破!
修为像坐火箭一样飙升,直到触摸到阵师境那层薄薄的壁垒,才缓缓停下。
阵徒……圆满!
距离真正的阵师,只差一次顿悟,或者一次足够的灵气积累。
顾明仰起头,想长啸,想发泄。
但他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
异变突生!
作为阵眼的地脉结晶,在承受了三次远超负荷的掠夺后,内部结构终于彻底崩溃。
不是物理爆炸,是能量层面的彻底失衡。
一股比之前三次加起来还要狂暴、还要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灵气乱流,从破碎的结晶中炸开,反向冲入阵法!
夺灵阵的七十二道暗红色纹路,一接一地崩断!
银丝融化,槐木心化为飞灰,朱砂雄黄的混合物瞬间气化!
阵法……失控了!
毁灭性的能量乱流失去了所有约束,像一头脱缰的凶兽,咆哮着扑向阵法中央唯一的活物——顾明!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顾明甚至能看到那股青红交织的乱流中,夹杂着地脉痛苦的哀嚎和阵法反噬的怨念。它们旋转着,撕扯着,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被烧灼的嗤嗤声。
来不及了。
躲不开。
挡不住。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但——
就在乱流即将吞没他的前一瞬。
他怀里,那块从鬼市得来、一直沉寂的【引煞聚阴】铜板,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像熟睡的人被惊扰,翻了个身。
然后,一股冰凉、死寂、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能冻结灵魂的阴寒气息,从铜板内部涌出。
不是主动释放,更像是受到极端阳性能量(暴走的灵气乱流)的,被本能地激发出来。
阴寒气息在顾明身前瞬间凝聚,化作一道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黑色屏障。
屏障很薄,仿佛一捅就破。
但就是这层薄薄的屏障,挡住了那股足以将顾明撕成碎片的灵气乱流。
“嗤——!”
青红色的乱流撞上黑色屏障,发出了冷水泼进热油般剧烈反应的声音。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能量疯狂地相互湮灭、抵消、对冲。黑色的阴气在消融,青红色的灵气也在溃散。
整个房间被两股能量的对冲映照得光怪陆离。一边是灼热狂暴的红光,一边是死寂冰冷的黑芒,两者交界处迸发出刺目的白光和气浪。
桌子、椅子、工作台上的工具,所有东西都在气浪中化为齑粉。墙壁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顾明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墙上,咳出一口鲜血。
但他顾不上疼痛,眼睛死死盯着能量对冲的中心。
在那里,黑色屏障最终不敌源源不断的灵气乱流,寸寸碎裂。
但灵气乱流也耗尽了大部分力量,残余的冲击波撞在顾明身上,只是让他又吐了几口血,内脏受到震荡,却没有致命的危险。
“轰——!”
最后的爆炸,将房间彻底变成了废墟。
烟尘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顾明躺在瓦砾堆里,剧烈地咳嗽,每咳一下都带着血沫。
但他还活着。
差一点,就死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靠在半塌的墙边,从怀里摸出那块铜板。
铜板表面的暗红色纹路,此刻黯淡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原本温润的触感也变得冰冷,像一块普通的废铁。
但它救了他一命。
【检测到未知能量反应……分析中……】
【分析完成:目标物品(引煞聚阴铜板)内部阵纹发生未知变异,阴阳平衡机制被极端阳性能量激活。当前状态:能量完全耗尽,进入深度休眠。预计自然恢复时间:30天。如提供纯净阴气环境,可缩短恢复时间。】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
顾明握着铜板,心情复杂。
不是巧合。
刚才那一瞬间,铜板里涌出的阴寒气息,精纯、凝练,而且带着一种……灵性。它不只是被动地防御,更像是有某种微弱的意识,在判断出宿主遭遇致命威胁后,自动触发了保护机制。
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引煞聚阴”法器该有的功能。
它内部,一定藏着更深的秘密。
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顾明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态。
封灵印破碎,阵灵血脉初步苏醒,修为稳定在阵徒圆满,经脉虽然受损,但在地脉灵气(虽然狂暴,但本质精纯)的滋养下,正在快速修复。
精神力暴涨。原本只能覆盖周身十米的灵眼术,现在能轻松覆盖整个店铺,甚至能“看”到街对面杂货店里,老板正在清点货架。对周围能量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空气中那些稀薄的灵气光点,在他眼里不再是模糊的光斑,而是一颗颗有着微弱明暗变化的小星星。
更重要的是,他对阵道的理解,达到了全新的层次。
心念一动,三道不同的基础阵纹就在空中瞬间凝聚、组合、变化,然后又消散于无形。
如臂使指,念动阵成。
“总算……有点资本了。”
顾明抹去嘴角的血迹,撑着墙壁站起来。
环顾四周,二楼几乎被毁了一半。地板焦黑,墙壁开裂,家具尽毁,连屋顶都破了个大洞,能看见外面阴沉沉的天色。
幸好店铺的结构还算结实,没塌。
也幸好现在是凌晨,老街的邻居们睡得沉,没被惊动。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预示着可能还有一场大雨。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他就站在这巨兽的阴影里,刚刚从一场自己制造的灾难中幸存下来,手里握着一块神秘的铜板,背负着一个文明的遗愿,面对着一个147年后就会到来的末。
就在这时——
“叮铃。”
店铺门口,那个挂了不知道多少年、连七叔公都说不清来历的老旧黄铜风铃,无风自动,轻轻响了一声。
声音很轻,很脆,在废墟般的寂静里,清晰得刺耳。
顾明猛地转头,看向楼下。
卷帘门外,站着一个身影。
撑着素色的油纸伞,穿着月白色的旗袍,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很久。
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
是苏晚。
她抬起头,伞沿上抬,露出那双清冷平静的眼睛,隔着卷帘门的缝隙,看向二楼窗口的顾明。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会看到这样一片废墟,看到这样一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顾明。
她轻轻开口,声音透过门缝,清晰地传到顾明耳朵里,没有一丝波澜:
“顾先生,昨晚的雨很大。”
“但更大的雨,就要来了。”
“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