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周渺渺走出住处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都是外门弟子，平时见了她躲着走的那种。今天却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神热切。
“周师姐，听说您在查藏经阁的案子？”
“周师姐，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周师姐，您昨晚没睡好吧？我这儿有提神醒脑的灵茶，您尝尝？”
周渺渺脚步一顿，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前世在警局，新来的实习生看老刑警，就是这种眼神。崇拜里带着讨好，讨好里藏着渴望。
渴望被看见，渴望被认可，渴望有一天也能成为“那个人”。
她没有接那杯灵茶，只是淡淡道：“该什么什么去。”
走出院子，身后传来一片失望的叹息。
但她没有回头。
——
执法堂内，气氛凝重。
顾长青坐在上首，两侧是八个执法弟子。周渺渺站在堂中，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纸——那是她一夜没睡整理出来的走访记录。
“周师侄，你连夜走访了这么多人？”顾长青看着那沓纸，有些惊讶。
“二十七个。”周渺渺点点头，“内门弟子十三人，外门弟子九人，杂役五人。都是和苏勤有过接触的人。”
“结果如何？”
周渺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开第一张记录。
“先说内门弟子。”
她念道：“赵悬，炼丹房，与苏勤同窗五年。原话——‘苏勤？老实人啊，从不得罪人，谁找他帮忙他都肯。上次我炼丹缺一味辅料，大半夜的他把自己的存粮给了我。’”
“王谦，器修阁，与苏勤同住一个院落。原话——‘苏勤师兄人特别好，我刚入门那会儿什么都不会，是他手把手教我。从来没见他发过脾气。’”
“李婉，符篆堂，与苏勤同期入门。原话——‘苏勤啊，老好人一个。谁说他不好我跟谁急。上次我受伤，他背着我跑了三十里山路去找医修。’”
周渺渺一连念了七八个，全是好评。
顾长青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看来苏勤在宗门里确实人缘不错。”
周渺渺没接话，继续念外门弟子的记录。
“张老实，外门杂役，负责清扫内门院落。原话——‘苏勤师兄？好人！真的好人！我扫院子的时候，他经常给我端茶送水，还问我累不累。内门那些师兄，就他一个会这样。’”
“刘二狗，外门弟子，去年冬天差点冻死在山门外。原话——‘是苏勤师兄救的我，把我背回来，还给我熬了姜汤。他自己冻得脸都白了，还笑着说没事。’”
顾长青听着听着，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这些评价……好得太过分了。
一个人被所有人夸，不是不可能。但夸的内容如此一致——老实、好人、乐于助人、从不发脾气——这就有些蹊跷了。
就像事先对过词。
周渺渺合上记录本，看向顾长青。
“顾长老，您发现问题了吗？”
顾长青沉吟道：“这些评价……”
“太完美了。”周渺渺接过话头，“完美的证人，完美的证词，完美的老好人。但现实不是话本，没有完美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只是有些人藏得深，有些人藏得浅。”
她翻开另一页记录。
“这是杂役周大的证词。他说案发当晚——也就是藏经阁失窃那晚——他看见苏勤在炼器房帮忙。”
“炼器房？”顾长青一愣，“案发当晚？”
“对。周大说他那晚肚子疼，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炼器房时看见苏勤在里面帮人炼器，还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顾长青皱眉：“这么巧？刚好有人证？”
“更巧的还在后面。”周渺渺又翻出一页，“外门弟子孙三，也说那晚看见苏勤在炼器房。内门弟子赵悬，同样说那晚苏勤在炼器房帮他炼器。”
她抬起头，看着顾长青。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时间，都说看见苏勤在炼器房。但他们的时间对不上——周大说是子时初，孙三说是子时中，赵悬说是子时末。”
“一个人，同一时间，出现在三个地方？”
顾长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渺渺继续道：“还有更诡异的。我走访的这二十七个人，每一个人在被问起苏勤时，都先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背书一样开始夸。夸的内容大同小异，连用词都差不多。”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就像这些话，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
案情会在半个时辰后召开。
执法堂所有弟子到齐，顾长青亲自主持。周渺渺站在一块白板前——那是她让人临时做的，用木板刷上白灰，勉强能用。
白板上写着几行字：
嫌疑人：苏勤
证据链：
· 有作案时间（案发前送夜宵）
· 有作案条件（熟悉藏经阁地形）
· 有反常表现（撒谎的微表情）
· 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过于完美的证人证词）
最后一行，她用炭笔重重画了一个圈：
动机：？
“周师侄，你叫我们来，是有什么发现？”一个执法弟子问道。
周渺渺转过身，面对众人。
“我想请大家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忘掉你们认识的苏勤。”
众人面面相觑。
“忘掉他‘老实人’的标签，忘掉他‘乐于助人’的口碑，忘掉所有人对他的夸奖。”周渺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一个嫌疑人。”
“然后，听我给他画个像。”
她拿起炭笔，在白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一、表面
“这个人，表面木讷，话不多，从不与人争执。谁找他帮忙他都肯，哪怕自己吃亏也不抱怨。在宗门里人缘极好，提起他，所有人都竖大拇指。”
她一边说，一边在“表面”下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弯着腰，脸上挂着笑，手里捧着东西递给别人。
“但这个‘表面’，太完美了。”
她在小人旁边打了个问号。
二、内心
“现在，我们来看他的内心。”
周渺渺换了一支红色炭笔，在“内心”下面开始画。
“这个人，极度自卑。”
“为什么自卑？因为资质平平。入门八年，还是筑基初期。同期的师兄弟有的已经筑基后期，有的被长老收为亲传，只有他，原地踏步。”
“他渴望被认可，渴望被看见，渴望成为‘别人家的孩子’。但他做不到。天赋这种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红色的小人站在一群高大的人中间，仰着头，眼神里满是羡慕和嫉妒。
“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帮助别人。”
“帮人炼丹，帮人炼器，帮人跑腿，帮人背伤员。只要别人有需要，他随叫随到。久而久之，所有人提起他都说好。”
“但这种‘好’，是有代价的。”
周渺渺的声音渐渐变冷。
“每一次帮完别人，他回到自己的住处，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会想什么？”
“他会想——凭什么我要帮他们？凭什么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我的付出？凭什么我帮了这么多人，还是没人记得我？”
“但第二天，他还是会笑着出门，继续帮人。”
“因为不帮人，他就没有存在感。”
红色的小人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三、动机
“现在，我们来看他为什么要偷那本《筑基心法》。”
周渺渺放下红笔，拿起黑笔。
“那本残卷，二十年无人问津。它不是什么绝世功法，只是一本筑基期的入门读物。但正因为如此，它才最适合这个人。”
“因为他要的不是练，而是‘拥有’。”
“拥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本破书。拥有一样能让他觉得自己‘不比别人差’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幻象。”
“他把书偷回去，不是为了修炼，是为了看。看的时候，他会想——看，我有这本书，你们没有。我和你们是一样的，我不比你们差。”
黑色的小人坐在角落里，抱着一本书，脸上露出满足的笑。但那笑容空洞而诡异，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稻草。
四、作案
“案发当晚，他借送夜宵之名，在叔叔的饭里下了蒙汗药。等叔叔昏睡过去，他打晕叔叔——确保叔叔醒不过来，不会发现是他——然后偷走那本残卷。”
“但他留了一张纸条：‘借阅三，完璧归赵。’”
“为什么要留纸条？”
周渺渺看着众人，缓缓道：
“因为他要被人发现。”
“他不想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偷。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藏经阁失窃了，有人偷东西了，那个人还留下了纸条。他要制造一个‘神秘大盗’的传说，哪怕那个传说里没有他的名字。”
“他要的，是存在感。”
“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
画像画完，全场一片死寂。
那些执法弟子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顾长青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周师侄，你说的这个人……”
“是苏勤。”
“可是……”一个执法弟子忍不住道，“苏勤不是那样的人啊！我认识他八年，他从来都是笑眯眯的，从来没发过脾气！”
“对啊！”另一个弟子附和，“他帮了我那么多忙，怎么可能是装的？”
周渺渺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们第一反应是‘他帮过我’，而不是‘他有没有可能做这种事’？”
那两个弟子愣住了。
“你们刚才说的，恰恰证明了我的画像。”
周渺渺走到白板前，指着那个红色的小人。
“他帮你们，是因为他需要通过‘被需要’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你们接受他的帮助，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付出，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他。”
“你们看见的，是‘老好人苏勤’。你们没看见的，是那个躲在角落里，嫉妒得发狂的苏勤。”
“他偷书，不是为了练，是为了‘拥有’。他留纸条，不是为了挑衅，是为了‘被看见’。”
“你们说他是老好人——”
“可老好人的另一面，是什么？”
全场鸦雀无声。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执法弟子冲进来，脸色发白：“顾长老！不好了！”
“什么事？”
“苏勤……苏勤他……”
“他怎么了？”
“他刚才去了藏经阁！说是要还书！”
顾长青霍然站起。
周渺渺的眼睛微微眯起。
还书？
今天是第三天。
他说到做到。
——
藏经阁外，已经围满了人。
苏勤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本书，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谦卑，带着一丝讨好。
但不知为何，此刻看在众人眼里，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周渺渺从人群中走出，站在他对面。
“苏勤师兄，来还书？”
苏勤点点头，笑容不变：“我说到做到。”
周渺渺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
“那本书，你看了吗？”
苏勤的笑容微微一顿。
“看了。”
“好看吗？”
苏勤沉默了几秒，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大。
“好看。”
“好看在哪儿？”
苏勤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周渺渺，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翻涌。
良久，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周渺渺能听见。
“因为它让我觉得，我和你们是一样的。”
周渺渺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勤笑了笑，把书塞进她手里，转身离去。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
“苏勤师兄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看起来怪怪的。”
“他不会是……”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但那个问题，已经种在了每个人心里。
他不会是……那个贼吧？
那个老好人？
——
周渺渺站在原地，看着苏勤远去的背影。
手里的书沉甸甸的。
她翻开扉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那些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初学者在努力模仿。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和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周渺渺合上书，抬起头。
阳光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
但她仿佛看见，那个远去的背影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
影子的形状，和那个红色的小人——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