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渺从执法堂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但她的心情一点也不好。
那个服毒自尽的执法堂弟子,最后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你知道苏晚是谁的人吗?你知道那个地下炼丹房,是谁建的吗?你知道那些青冥散,是炼给谁用的吗?”
然后他就死了。
死得净净,把所有秘密都带进了棺材。
周渺渺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炼丹房走去。
苏晚。
那个自称“炼丹房首席弟子侍女”的女人,那个指甲上涂着淡粉色蔻丹的女人,那个昨晚和死人接头、今早还在演戏的女人——
她要亲自会会。
炼丹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阵阵药香。周渺渺刚踏上台阶,就被一个守门弟子拦住了。
“站住!炼丹重地,闲人免进!”
“我找苏晚。”
那守门弟子愣了一下:“苏晚?你找她什么?”
“有事。”
“有事也不行。”守门弟子上下打量她,“你一个外门弟子,有什么资格见炼丹房的人?”
周渺渺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知道刚才执法堂死了一个人吗?”
守门弟子脸色一变。
“那个人死之前,说了苏晚的名字。”周渺渺往前走了一步,“你现在拦着我,要是耽误了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守门弟子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周渺渺绕过他,径直走进炼丹房。
炼丹房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弟子在各自忙碌。周渺渺扫了一眼,没有看见苏晚的身影。
她走向楼梯,准备上楼去找。
“你找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渺渺回头,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站在楼梯口,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那人生得极为俊美,剑眉星目,气质清冷,一看就不是普通弟子。
“我找苏晚。”周渺渺说。
“苏晚?”那年轻人微微皱眉,“你找她何事?”
“有事。”
“我是炼丹房首席弟子顾清寒。”那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苏晚是我的侍女,有什么事,你可以先跟我说。”
周渺渺看着他,心里快速盘算。
首席弟子。
那不就是苏晚的主子?
她想起那个服毒自尽的人说的话——“你知道苏晚是谁的人吗?”
难道……
“顾师兄,”周渺渺开口,“苏晚在吗?”
“她不在。”顾清寒摇头,“今早出门采药,还没回来。”
“采药?去哪里采药?”
“后山。”顾清寒看着她,目光渐冷,“这位师妹,你问这些做什么?”
周渺渺没有回答。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今早出门采药?
昨晚子时还在后山和人接头,今早又出门采药——这个女人,还真是忙得很。
“那我在这里等她。”周渺渺说。
顾清寒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到底是谁?”
“外门弟子,周渺渺。”
“周渺渺?”顾清寒的眼神变了变,“就是那个测灵晕倒的……”
“对,就是我。”周渺渺打断他,“那个废物。”
顾清寒沉默了一下,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周渺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嘲讽,而是……兴趣?
“有意思。”顾清寒说,“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楼上走。周渺渺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三楼是顾清寒的私人炼丹房,比一楼小得多,但布置得极为精致。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古籍,正中央是一尊小巧的丹炉,炉火正旺。
顾清寒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头也不回地说:
“苏晚的事,你不要管。”
周渺渺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苏晚的事,你不要管。”顾清寒转过身,看着她,“那不是一个外门弟子该掺和的事。”
周渺渺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出点什么。
但那双眼睛像一潭深水,什么也看不见。
“你知道苏晚做了什么?”她问。
“我知道。”顾清寒说,“但我劝你不要管。”
“为什么?”
“因为——”顾清寒顿了顿,“有些事,查清楚了,比查不清楚更可怕。”
周渺渺沉默了。
她明白顾清寒在说什么。
那个服毒自尽的人,最后那些话,指向的显然不是一个普通侍女。苏晚背后,一定有人。
而且那个人,地位很高。
高到顾清寒这个首席弟子,都不敢让她继续查下去。
“你怕了?”周渺渺问。
顾清寒看着她,没说话。
“你是炼丹房首席弟子,修为高,地位高,前途无量。”周渺渺一字一顿,“所以你怕了。你怕查下去会得罪人,会影响你的前程,会让你这么多年的努力白费。”
顾清寒的脸色微微变了。
“但我不怕。”周渺渺说,“我一个没有灵的废物,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被逐出山门,回老家种地去。”
她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等苏晚。”周渺渺头也不回,“她不回来,我就等她回来。她不开口,我就让她开口。她不认罪——”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就让她无路可退。”
顾清寒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周渺渺没有真的在炼丹房门口傻等。
她去了一个地方——苏晚的房间。
炼丹房后面有一排小屋,是给炼丹房弟子住的。苏晚作为首席弟子的侍女,自然也住在那里。
周渺渺绕到小屋后面,找到苏晚的房间。门上了锁,但这对她来说不是问题——当年在法医中心,她见过太多开锁的技巧。
一细铁丝,三秒,锁开了。
房间里很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周渺渺快速扫了一眼,开始翻找。
床铺下面,什么都没有。衣柜里,几件换洗衣物,几条丝帕,一瓶胭脂。梳妆台上,几盒脂粉,几把梳子,几簪子。
周渺渺拿起那瓶胭脂,打开,闻了闻。
没有异常。
她又拿起那几盒脂粉,一盒一盒打开,仔细查看。
第三盒打开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住了。
脂粉下面,压着一张纸。
一张烧焦了一角的纸。
周渺渺小心地把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写满了字——不是胭脂配方,而是……
“迷魂丹炼制之法”。
周渺渺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快速扫过那些字:青冥散三钱,曼陀罗花汁五钱,血竭一钱……以文火炼制七七四十九,成丹后呈青色,服之令人神魂颠倒,任人摆布……
迷魂丹。
和青冥散同出一源的禁药。
周渺渺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继续翻找。
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她又发现了一个小瓷瓶。打开一看——青色的粉末。
青磷粉。
和张三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周渺渺攥紧那个瓷瓶,站起身,环顾四周。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能证明苏晚就是凶手?
她的目光落在衣柜上。
刚才翻衣柜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衣服的袖口上,似乎有什么痕迹。
她走过去,把那件衣服拿出来——是一件粉色的薄纱裙,正是苏晚昨天穿的那件。
袖口上,有几处焦黑的痕迹。
烧灼的痕迹。
周渺渺把袖子凑到鼻端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焦糊味钻进鼻腔。
炼制迷魂丹需要高温。
高温会烧焦衣袖。
而炼丹房的温度记录符,会记录下每一个进入炼丹房的人,以及他们进入的时间。
周渺渺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证据链,完整了。
她等了一个时辰,苏晚才回来。
看见周渺渺站在自己房门口,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这不是那个废物吗?来找我有什么事?”
周渺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晚被她看得不自在,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你……你这么看着我什么?”
“苏晚,”周渺渺开口,“张三和王二是你的吧?”
苏晚的脸色一变,随即冷笑:“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一个侍女,能得了人?”
“你不了,但你能下毒。”
“下毒?下什么毒?”
“青冥散。”周渺渺一字一顿,“或者说,迷魂丹。”
苏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但她很快恢复镇定,冷笑更甚:“你说我下毒就下毒?证据呢?你一个废物,空口白牙就想指控我?”
周渺渺从袖子里取出那个小瓷瓶,举起来。
“这个,是在你梳妆台下面找到的。青磷粉,和张三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苏晚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这是胭脂……”
“胭脂?”周渺渺笑了,“那这个呢?”
她又取出那张烧焦的纸,展开。
苏晚看见那张纸,脸色彻底变了。
“这、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那为什么会在你的脂粉盒下面压着?”
苏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但她很快又冷笑起来:“就算有这个,又能证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栽赃陷害?”
周渺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苏晚后背发麻。
“苏晚,”周渺渺慢慢开口,“你知道什么叫证据链吗?”
苏晚一愣。
“单个证据,你可以说是栽赃,可以说是巧合,可以说是我陷害你。”周渺渺往前走了一步,“但多个证据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那就不是你能抵赖的了。”
她从袖子里取出那件粉色薄纱裙,抖开。
“这件衣服,是你昨天穿的吧?”
苏晚的脸色刷地白了。
“袖口上这些烧灼的痕迹,是炼制迷魂丹的时候留下的。”周渺渺指着那些焦黑的痕迹,“而炼丹房的温度记录符显示,前天晚上子时,只有你一个人进入过炼丹房。”
她盯着苏晚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进入炼丹房,炼制迷魂丹。炼制过程中,高温烧焦了你的衣袖。你炼好的迷魂丹,装进瓷瓶,交给了那个执法堂弟子。而那个执法堂弟子,用这些迷魂丹,了张三和王二,还有后山山洞里那两具尸体。”
“证据链完整——”
周渺渺看着苏晚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你还想抵赖?”
苏晚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嘲讽、所有的冷笑,全都被周渺渺一句话钉死在墙上。
良久,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
“周渺渺,”她说,“你以为你赢了?”
周渺渺心里咯噔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张三吗?”苏晚往前走了一步,“因为他看见了我。”
“看见你什么?”
“看见我和一个人说话。”苏晚的笑容越来越诡异,“在后山,那个山洞外面。”
周渺渺的心跳陡然加速。
“那个人是谁?”
苏晚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猜。”
话音刚落,她猛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朝周渺渺刺去——
“住手!”
一道身影闪过,挡在周渺渺面前。
顾清寒。
他一把抓住苏晚的手腕,夺下匕首,将她按在墙上。
苏晚挣扎着,嘶喊着:“你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你得罪不起!”
顾清寒没理她,转头看向周渺渺:
“你没事吧?”
周渺渺摇摇头,看着苏晚那张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苏晚最后那句话,像一刺,扎在她心里。
“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那个服毒自尽的执法堂弟子,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们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顾清寒把苏晚交给闻讯赶来的执法堂弟子,转身看向周渺渺。
“你赢了。”他说。
周渺渺没说话。
“但你最好小心一点。”顾清寒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还没有完。”
周渺渺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怕。”
顾清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为什么?”
周渺渺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顾师兄,有句话我想问你。”
“说。”
“你刚才说,有些事查清楚了,比查不清楚更可怕。”周渺渺看着他,“那如果,查清楚的那个人,是我呢?”
顾清寒愣住了。
周渺渺笑了笑,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顾清寒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而远处,执法堂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动。
周渺渺加快脚步走过去,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怎么了?”她问。
一个弟子转过头,脸色煞白:
“苏晚……苏晚死了!”
周渺渺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死的?”
“不、不知道……刚刚还好好的,突然就……就倒下了……”
周渺渺挤进人群,看见苏晚躺在地上,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嘴巴微张,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惊恐中——
和张三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