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一本书
那年春天，学校门口来了个流动书摊。
那天是周三，放学的时候，任雪看见校门口围了一堆人。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往里看，看见一辆三轮车，后面装着几个大木箱子，箱子里全是书。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书。
有的厚，有的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封面花花绿绿的，画着人，画着动物，画着房子。有的封面素素的，就几个字，颜色也暗。
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书，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走不动了。
卖书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厚厚的，看起来很有学问。他坐在三轮车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在看，偶尔抬头看一眼挑书的人，说一句“随便翻，不买没关系”。
人渐渐散了。任雪还站在那儿。
她走过去，站在木箱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些书。一本一本摸过去，书的封面有的光滑，有的粗糙，有的凉凉的，有的温温的。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书。
她拿起一本，翻了翻。里面有很多字，密密麻麻的，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她又拿起另一本，薄一点，封面画着一个城堡，还有几个小人。她翻开来，里面也有字，但大一点，旁边还有图画。
她看了很久，把书放回去。
又拿起一本，又看。
男人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没低头。
“小姑娘，你想买什么书？”他问。
她摇摇头：“我看看。”
男人笑了：“看看也行，不买没关系。爱看书是好事。”
她点点头，继续翻。
翻到一本很薄的书，封面已经旧了，边角都卷起来。她翻开，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大字，她不认得。再往后翻，有图，画着一个小女孩，穿着裙子，站在一棵大树下。
她看了很久，把书放回去。
男人说：“那本便宜，两毛钱。”
她愣了一下。两毛钱。
她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一毛钱，是过年的时候李桂香给的压岁钱，她一直没舍得花。
她把那一毛钱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男人看见了，说：“钱不够？”
她点点头。
男人想了想，说：“那本旧的，一毛五，要不要？”
她又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书虽然旧，但里面的字都还在，图也还在。
“一毛五？”她问。
男人点点头。
她把那一毛钱掏出来，又在另一个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五个一分钱的硬币。那是她帮邻居摘花生挣的，一个硬币摘一篮子，攒了好久。
她把钱递过去，一共一毛五。
男人接过去，数了数，点点头，说：“书是你的了。”
她抱着那本书，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男人说：“回去吧，天快黑了。”
她点点头，抱着书往家走。
走到石桥的时候，她停下来，把书翻开又看了一遍。第一页那几个大字，她一个也不认得。但没关系，她有字典。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李桂香在灶台前做饭，看她回来，问：“咋这么晚？”
她说：“在学校写作业。”
李桂香没再问。
吃完饭，她回到自己屋里，点上煤油灯，把那本书拿出来。她把字典也拿出来，翻到第一页，开始认那些字。
第一个字，她查了半天，查到了，念“格”。第二个字，念“林”。第三个字，念“童”。第四个字，念“话”。
格林童话。
她把这四个字念了好几遍。格林童话。这是书的名字。
然后她开始往后翻。第一个故事，标题有三个字。她一个一个查，查了半个多小时，才查出来：白雪公主。
她读得很慢。每读一行，就要查好几个字。但她不着急，一个字一个字查，一个字一个字认。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书页忽明忽暗。她的眼睛酸了，揉一揉，继续读。
读到白雪公主吃了毒苹果，倒下去的时候，她愣住了。
“她会死吗？”她想。
她接着往下读。读到王子来了，把苹果吐出来，白雪公主活了。她松了一口气。
读到白雪公主和王子结婚了，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她合上书，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
幸福的生活。
什么样的人是幸福的？
她不知道。但书里的白雪公主，应该是幸福的。
她把书小心地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白雪公主的故事。那个漂亮的公主，那七个矮人，那个坏心眼的王后，那个骑着白马的王子。
那些东西离她很远很远，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但那些东西又很近。就在她枕头底下。
她摸了摸枕头，书还在。
她笑了，在黑黑的夜里，一个人笑了。
第二天，她早早起来，又把那本书拿出来。接着读第二个故事，第三个故事。读得很慢，但每个字都认认真真地查，认认真真地记。
那本书，她读了一个多月。
读完以后，她又从头读了一遍。
有些故事，她读了好几遍。最喜欢的是那个叫《灰姑娘》的故事。一个女孩，被继母欺负，天天活，穿破衣服。后来她去了舞会，穿了漂亮裙子，王子爱上她了。
她特别喜欢灰姑娘。
因为灰姑娘和她有点像。
但灰姑娘比她幸运。灰姑娘有仙女帮忙，有王子爱她。
她什么都没有。
但她有书。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以后我要有很多很多书。
想完，她睡着了。
梦里，她也有了一条漂亮裙子，也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