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黑水镇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林渡离开那条染血的小巷时,雨势已经转为绵密的细雨,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层湿漉漉的光。他撑着一把在街边随手买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拙劣的荷花,伞骨有两已经断了,用麻绳勉强绑着。
这很符合赵铭的人设:一个有点小精明又舍不得花钱的底层修士。
他走得不算快,甚至有些拖沓,偶尔还会在路边的屋檐下停一停,装作避雨的样子。实际上,他正在用判官笔终端的后台功能,扫描方圆三里内的灵力波动。
三个结果。
东南方向三百丈,有微弱的阵法气息,应该是某个小家族的护宅阵。正北方五百丈,两道灵力正在快速移动,看轨迹是在追逐——黑水镇的常。而百花门所在的东西……
一片死寂。
不是没有灵力,而是所有灵力都被某种东西压制着,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平静。就像一潭表面波澜不惊的水,底下却暗流汹涌。
林渡收起终端,继续往前走。
百花门在黑水镇东面的半山腰上。说是“门”,其实只是个二十几人的小门派,靠种植灵草、炼制低阶丹药为生。门主是个筑基后期的女修,姓花,据说年轻时在某个中型宗门待过,后来不知为何来到这偏僻之地开宗立派。
这些信息是林渡在来之前从城隍庙的档案库里调出来的。当时他只当是背景资料,现在再看,每一行字都可能藏着线索。
比如档案里提到:百花门近三年弟子伤亡率异常偏高,共陨落七人,其中五人死于“采药意外”,两人死于“走火入魔”。
又比如:百花门去年向镇守府缴纳的税收,比前年增加了三成,理由是“新开辟了两亩灵田”。但同期他们采购灵草种子的记录,却显示只增加了不到一亩的用量。
这些数字单独看没什么,放在阳寿交易的背景下,就透着古怪。
林渡走到山脚下时,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半个,把山路照得一片惨白。路两旁种满了夜昙花——这是百花门的标志。此刻正是花期,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微微发光,散发出一种甜腻到近乎腐朽的香气。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个女子的声音,很年轻,哭得断断续续,像是用布捂着嘴。林渡停下脚步,侧身躲到一丛茂密的夜昙后面。
透过花叶的缝隙,他看见前方十几步外的亭子里,蹲着一个人影。
穿着百花门弟子的青色衣裙,肩膀一耸一耸的。她面前的地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着三支已经烧了一半的香。香炉旁边,放着几样东西:一枚褪色的发簪,半块吃剩的糕点,还有一件缝补过很多次的小衣裳。
她在祭奠谁。
林渡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
女子哭了一会儿,慢慢止住声音。她伸手摸了摸那件小衣裳,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然后她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林渡看清了她的样貌——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秀,但脸色苍白得厉害,眼下一片青黑。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右手手腕,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李月娥。
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
林渡在终端里看过她的画像,虽然比现在要丰润些,但五官没错。只是画像上的她眼神明亮,带着点初入仙门的憧憬,而眼前的这个人……
眼里只有死气。
李月娥收拾好东西,转身要走。就在她迈出亭子的瞬间,林渡从夜昙丛后走了出来。
“李师姐。”他用了赵铭那种略带讨好又有点油滑的语气,“这么晚了,还在祭拜亲人?”
李月娥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慌。她下意识把香炉藏到身后,绷紧身体:“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镇上来送货的。”林渡指了指山下,“赵氏杂货铺的伙计,前几天还给你们送过一批装丹药的玉瓶呢。当时是李师姐签收的,忘了?”
这是个险招。
林渡本不知道赵铭有没有给百花门送过货,但他赌两件事:第一,百花门这种小门派常采买频繁,送货的人多,弟子未必个个记得清;第二,李月娥现在心神不宁,判断力会下降。
果然,李月娥愣了一下,眼神里的戒备稍微松了些:“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你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林渡搓了搓手,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就是白天送货时,李师姐的钱袋好像掉在门口了。我捡到了,想着得还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朴素的青色钱袋——这是刚才在路上临时准备的,里面放了几块下品灵石和一些散碎银子。
李月娥看着钱袋,没接。
她的钱袋本没丢。但她盯着林渡看了几秒,忽然问:“你……真的是来还钱袋的?”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林渡心里一动。
他面上不动声色,把钱袋往前递了递:“当然了。我们赵氏杂货铺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配合赵铭那张略显市侩的脸,反倒有种滑稽的真实感。
李月娥终于伸手接过钱袋。她的手指碰到林渡手掌时,林渡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凉——那不是雨夜的凉,而是生机流逝带来的寒意。
终端在袖子里轻微震动。
林渡借着收手的动作,快速瞥了一眼屏幕。
【检测对象:李月娥】
【阳寿余额:11年7个月3天】
【实际寿元:3年1个月(严重透支)】
【状态:生命力持续流失,流失速度:每约折合15天阳寿】
【异常标记:手腕处存在‘噬生符’残留波动】
噬生符。
林渡知道这东西。那是一种邪道符箓,贴在身上后,会缓慢吞噬宿主的生命精华,转化为纯净的生机流,供给另一人吸收。通常用在“炉鼎”身上——修士豢养一些资质尚可的凡人或者低阶修士,用他们的命来给自己续命。
但噬生符有个致命缺陷:被寄生者一旦死亡,符箓就会失效。所以使用者一般会控制吞噬速度,让炉鼎活得更久些。
而李月娥身上的流失速度……
这是本不想让她活过今年。
“李师姐脸色不太好。”林渡状似关心地问,“是不是受伤了?我这儿有些家传的伤药,虽然不值钱,但治皮外伤效果不错。”
他说着又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真的伤药,从王铁山身上搜来的。
李月娥看着瓷瓶,眼神复杂。
她忽然压低声音:“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林渡装傻。
“知道我……”李月娥咬了咬嘴唇,没说完。她转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后,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知道我快死了?”
亭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夜风吹过夜昙花丛的沙沙声。
林渡收起那副油滑的表情,也压低声音:“李师姐为什么这么说?”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李月娥苦笑,抬起缠着绷带的手腕,“三个月前,门主说我资质不错,要重点培养我。她给了我一枚‘洗髓丹’,让我每在后山的灵泉里浸泡修炼。一开始确实有效,我突破了炼气四层。但后来……”
她顿了顿,声音发抖:“后来我发现,每次修炼完,我都特别累,像是被人抽了力气。而且手腕上开始出现这道伤口,怎么治都好不了。门主说是‘排毒’,让我继续坚持。可上个月,和我一起被‘培养’的周师妹……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走火入魔。”李月娥眼里浮起恐惧,“但我看见她的尸体了……整个人瘪得像一具骷髅,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门主当天就把尸体烧了,说是防止魔气扩散。”
她抓住林渡的袖子,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我不傻。我知道那枚‘洗髓丹’有问题,那口灵泉也有问题。但我逃不掉……门主在我身上下了禁制,我只要离开百花门超过十里,禁制就会发作。”
林渡沉默片刻,问:“那你刚才祭拜的是……”
“我娘。”李月娥眼泪又掉下来,“她去年病死了。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月娥啊,娘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就希望你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的……可我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
林渡看着这个在月光下瑟瑟发抖的女子。
她和王铁山不一样。王铁山是明知代价,自愿交易。李月娥却是被骗的,被自己信任的师长,用“培养”的名义,一点点榨生命。
“你想活吗?”林渡忽然问。
李月娥愣住了。
“我问你,李月娥。”林渡盯着她的眼睛,“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能解开禁制,能治好手腕上的伤,但可能要付出别的代价——你还想不想活?”
这个问题很残忍。
因为活下来之后,她要面对的是师门的追,是修为尽废的可能,是余生都要躲躲藏藏的子。
但李月娥几乎没有犹豫。
“想。”她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想活。我娘攒了半辈子的钱送我进仙门,不是让我这么不明不白死掉的。我想活着,哪怕只能再活一年、一个月……我也想堂堂正正地活。”
林渡点了点头。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判官笔终端——这次没有掩饰。黑色的笔身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笔尖那点猩红像是活物,缓缓流转。
李月娥睁大眼睛:“这是……”
“地府公务终端。”林渡平静地说,“我是地府驻阳间执纪组科员,编号七十九。现在以‘非法剥夺他人阳寿’‘涉嫌谋’两项罪名,对你师门展开调查。李月娥,你愿意配合吗?”
李月娥呆住了。
她看看终端,又看看林渡,脑子里一片混乱。地府?公务员?调查?这些词每一个她都懂,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一样荒诞。
可手腕上的刺痛在提醒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我需要做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第一,带我去看看那口灵泉。”林渡说,“第二,告诉我这三个月来,所有被‘重点培养’的弟子名单。第三——”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在我解决掉你身上的禁制和噬生符之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像往常一样修炼、生活。能做到吗?”
李月娥用力点头。
“好。”林渡收起终端,“现在,带路吧。就当我是来送货的伙计,顺路跟你去后山看看新种的灵草——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吗?”
“说得过去。”李月娥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后山确实新开了一小片药田,门主让几个弟子轮流照看。今晚……正好轮到我。”
她提起地上的香炉和祭品,转身往山上走。
林渡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送货伙计该有的恭敬姿态。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夜昙花丛,走上通往百花门后山的小路。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某种隐秘的契约。
走到半路,李月娥忽然轻声说:“那个钱袋……谢谢。”
“不客气。”林渡说,“本来就是你的。”
“我是说……”李月娥的声音更轻了,“谢谢你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
林渡没接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前方——百花门的建筑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几盏灯笼挂在檐下,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里,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走动。
那些影子看起来和寻常修士没什么不同。
但林渡知道,这座看似宁静的山门底下,埋着不止一具被吸的尸体。
终端在袖子里又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四个字:“任务完成?”
是中年修士。
林渡面无表情地回复:“已完成。目标王铁山已清除,证据已销毁。正在接触第二个目标李月娥,初步判断可用作长期‘供体’,建议观察。”
点击发送。
几息之后,回复来了:“很好。三后,老地方见,带上李月娥的‘样本’。”
林渡收起终端,看向走在前面的李月娥。
她的背影单薄,青色衣裙在夜风里飘荡,像一片随时会凋零的叶子。
“李师姐。”他忽然开口。
“嗯?”
“三天后,门主可能会让你跟我下山一趟。”林渡说,“到时候无论发生什么,跟着我就行。”
李月娥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好。”她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百花门的山门越来越近,灯笼的光晕照在石阶上,把夜昙花的影子拉成扭曲的形状。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花香更浓了,浓到让人有些窒息。
林渡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又变回了那个市侩、精明、带着点讨好笑容的杂货铺伙计。
戏还要演下去。
而这场戏的高,就在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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