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林烨带着袁崇焕回到京城。
这两天的路走得艰难。袁崇焕的伤势比看上去更重——肋骨断了三,左肩胛骨被刀砍裂了,身上还有十几处刀伤箭伤。林烨给他用了从现代带来的抗生素和止痛药,勉强把命吊住了,但人一直昏昏沉沉,醒的时候少,睡的时候多。
卢象升的天雄军护送到京城外三十里就停了——没旨意,边军不能进京。林烨那一百人也只剩八十三个,十七个永远留在了遵化的街道上。
京城在望。
朝阳门还是那座朝阳门,巍峨,庄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城门口,一群人已经在等着。
为首的,是内阁首辅周延儒。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绯红官袍,腰系玉带,面带微笑,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官员,有穿红袍的,有穿青袍的,一个个表情各异——有关切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
林烨勒住马。
周延儒迎上来,脸上的笑容像刻上去的。
“袁督师受苦了!”他的目光落在马背上昏昏沉沉的袁崇焕身上,语气里满是心疼,“本官已经备好马车,送督师回府养伤。”
他挥了挥手,一辆马车从后面驶上来。
林烨没动。
他坐在马上,看着周延儒那张笑脸。
遵化城破的那晚,有人开了北门。
谁?
为什么要开?
卢象升说,和京城里的人有关。
周延儒……
“林百户?”周延儒转过头,笑容不变,“一路辛苦。本官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为百户接风。”
林烨看着他,忽然问:“周阁老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到?”
周延儒的笑容顿了一瞬。
“这……”他哈哈一笑,“卢军门派人快马来报,本官自然知道。”
林烨点点头,没再问。
他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里面铺着厚厚的褥子,还算舒服。
他把袁崇焕从马上抱下来,送进马车里。
袁崇焕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感激,有担忧,也有警告。
林烨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督师安心养伤。”他说,“外面的事,有我。”
袁崇焕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马车缓缓驶进城门。
林烨骑在马上,跟在旁边。
经过周延儒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勒住马。
“周阁老。”
周延儒转头看他。
林烨俯下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开北门的人,我会找到的。”
周延儒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烨直起身,催马向前,进城去了。
周延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旁边一个幕僚凑上来:“阁老,这姓林的……”
周延儒抬起手,制止了他。
“不急。”他说,“慢慢来。”
马车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一座宅子门口。
袁崇焕的府邸。
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寒酸。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台阶上的砖都磨圆了边。
林烨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是内阁大学士、蓟辽督师的府邸?
一个老管家迎出来,看见马车里昏睡的袁崇焕,脸都白了。
“老爷!老爷这是……”
“别慌。”林烨说,“找大夫,最好的大夫。再烧热水,准备净的衣服和床铺。”
老管家连连点头,一路小跑着去了。
林烨把袁崇焕抱进屋里,放在床上。
大夫来得很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子,一看就是京城里有名的。他把了脉,看了伤口,又闻了闻林烨给袁崇焕敷的药。
“这药……”他抬起头,看着林烨,“老朽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这种药。”
林烨没解释。
“能治吗?”
大夫沉默了一秒。
“外伤能治,内伤也能养。但袁督师这几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得好好将养。三个月内,不能下床,不能理事,不能……”
“都行。”林烨打断他,“只要能活。”
大夫点点头,开始写方子。
林烨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诊金。以后每天来一次,诊费另算。”
大夫看了那锭银子一眼,起码五两,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朽尽力。”
林烨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刀疤脸和沈大正在院子里等着。
“大人。”刀疤脸凑上来,“刚才街上有人盯着咱们。”
林烨脚步一顿。
“什么样的人?”
“穿便装的,看着不像普通人。”刀疤脸说,“在街角蹲了半天,咱们一进去他就走了。”
林烨点点头。
“知道了。”
沈大皱眉:“大人,会不会是……”
“不管是谁。”林烨说,“派人守着这宅子,夜轮班。有可疑的,直接拿下。”
“是。”
林烨往外走。
刀疤脸追上来:“大人,您去哪儿?”
林烨头也不回。
“进宫。”
乾清宫。
林烨跪在殿中央,低着头。
御座上,崇祯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烨以为他睡着了。
“袁崇焕还活着?”
崇祯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林烨说,“臣把他救出来了。”
“怎么救的?”
林烨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夜袭遵化,守卫,背人出来,卢象升接应。
他没提虎符,没提现代,没提那些解释不清的东西。
崇祯听完,又沉默了。
“你带了多少人去的?”
“一百人。”
“回来多少?”
“八十三。”
崇祯点点头。
“朕听说,你在京营练兵,用的是自己的银子?”
林烨心里一动。
这消息传得真快。
“是。”
“多少?”
“一千多两。”
崇祯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
“朕的国库里,连一千两都拿不出来。”他忽然说,“你知道么?”
林烨抬起头,看着他。
十九岁的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疲惫。
无奈。
还有一种……不甘。
“臣知道。”林烨说。
崇祯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自己出钱?”
林烨和他对视。
“因为臣想帮陛下守住大明。”
殿内安静了几秒。
崇祯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但确实笑了。
“朕见过很多人。”他说,“都说要帮朕守住大明。但他们要的是官,要的是权,要的是银子。你呢?”
林烨没说话。
崇祯站起来,走下御座。
他走到林烨面前,只有三步远。
“你要什么?”
林烨看着他。
十九岁的皇帝,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回答。
他要什么?
银子?他可以从现代带。
官?百户已经够了。
权?权这个东西,在明朝是双刃剑,拿了可能就收不回去。
那他来明朝,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烨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你爸可能还活着,就在明朝。
“臣想找一个人。”他说。
崇祯一愣。
“谁?”
“臣的父亲。”林烨说,“他很多年前来了这边,再没回去。”
崇祯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和臣一样。”林烨说,“当过兵。”
崇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朕让人帮你查。”他说,“只要他还活着,总能找到。”
林烨跪下:“谢陛下。”
崇祯摆摆手,让他起来。
“袁崇焕的事,朕知道了。”他走回御座,“让他好好养伤。养好了,朕还有用他。”
林烨点头。
崇祯忽然又说了一句:
“开城门的那个人,朕也会查。”
林烨抬起头。
崇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不管是谁,”他一字一句地说,“朕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从乾清宫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曹化淳在门口等着他。
“林百户,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林烨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
曹化淳笑了笑,没再问。
两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午门的时候,曹化淳忽然停下来。
“林百户。”
林烨转身。
曹化淳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袁督师的事,咱家听说了。”他说,“你能豁出命去救他,是个有情有义的。”
林烨没说话。
曹化淳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但咱家得提醒你一句——京城里,有些人不想让袁督师活着。”
林烨的瞳孔微微收缩。
“谁?”
曹化淳摇了摇头。
“咱家不能说。”他说,“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宫门里。
林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回到袁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刀疤脸迎上来:“大人,大夫说袁督师醒了,想见您。”
林烨快步往里走。
袁崇焕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是睁着的。
看见林烨进来,他抬起手,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林烨坐下。
“陛下怎么说?”袁崇焕问。
“让你好好养伤。养好了,还有用。”
袁崇焕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开城门的人,我知道是谁。”
林烨心里一震。
“谁?”
袁崇焕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曹化淳。”
林烨愣住了。
曹化淳?
刚才还在提醒他小心的那个曹化淳?
“你确定?”
袁崇焕点了点头。
“遵化城里,有一个人是我安在那边的细作。他亲眼看见,那天晚上开城门的,是一个太监。”
他顿了顿。
“那个太监,是曹化淳的人。”
林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曹化淳的人?
曹化淳开的城门?
那他刚才那些话……
“他提醒我小心。”林烨说,“就在刚才。”
袁崇焕冷笑了一声。
“贼喊捉贼。”他说,“这一套,他在朝堂上玩了十几年了。”
林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历史。
历史上,袁崇焕是被谁害死的?
是那些说他通敌的人。
是那些在崇祯面前进谗言的人。
曹化淳……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袁崇焕看着他。
“你能帮我吗?”
林烨和他对视。
三秒后。
“能。”
袁崇焕笑了。
这回笑得很久,笑得很轻,笑得牵动了伤口也不停。
“好。”他说,“有你这一个字,我袁崇焕这条命,值了。”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皇城的方向灯火通明。
但林烨知道,那些灯火的背后,藏着的是刀,是血,是无数双盯着他们的眼睛。
他摸了摸怀里的虎符。
十立方米的空间里,还有一千多发,二十多枚手榴弹,两架无人机,一套夜视仪。
够用了。
不管京城是龙潭还是虎,他都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