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砖窑的试烧成功,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七天,陆明远带着郑大河和几个工匠,一连烧了七窑。
第一窑,火候没掌握好,烧过了头,石块变成了玻璃状的东西,本磨不碎。
第二窑,火候不够,烧出来的还是生料,加水不凝固。
第三窑,配比不对,凝固是凝固了,但一敲就碎。
第四窑,第五窑,第六窑——
每一窑都有问题。
每一次失败,郑大河都急得直挠头。
“东家,这玩意儿也太难烧了!咱们还是用石灰吧,石灰也挺好用的。”
陆明远摇头。
“石灰不行。石灰怕水,水泥不怕。石灰了会裂,水泥不会。”
他看着第七窑出窑的料块,让人磨成粉,加水搅拌,抹在一块石板上。
“等明天。”
第二天一早,他们赶到窑厂。
那块石板上的水泥,已经硬得像石头。
郑大河用锤子砸,砸不动。用凿子凿,只凿下几个小碎片。
“东家!成了!这回真成了!”
陆明远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表面光滑,质地均匀,硬度足够。
他站起来,笑了。
“成了。”
郑大河和几个工匠欢呼起来。
“东家,咱们这下发财了!”
陆明远摇摇头。
“不是发财。”他说,“是做事。”
他让人把第一批水泥装车,运往瓦子街。
瓦子街的街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陆家少爷又弄出新玩意儿了,叫什么“水泥”,能把路变成石头。
李嫂子抱着孩子,挤在最前面。王老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里看。茶棚的老太太连茶都不卖了,踮着脚尖往街口张望。
张婉娘站在自己铺子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眼睛却盯着街口的方向。
陆明远的车到了。
他从车上跳下来,指挥郑大河他们把水泥卸下来,堆在街边。
“陆少爷,这东西真能把路变硬?”
“陆少爷,要多少钱一斤?”
“陆少爷,我门口那块地也能铺吗?”
陆明远摆摆手,让众人安静。
“各位街坊,”他说,“这东西叫水泥,是我新琢磨出来的。今天先在街口这一段试试,铺好了,大家看看效果。好用,以后整条街都铺。不好用——”
他笑了笑。
“不好用,我把这堆东西吃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郑大河带着人开始活。
先在地上划出要铺的路段——三丈长,一丈宽。然后用碎石打底,夯实。再和水泥、沙子、水,搅拌成浆,摊在碎石上,抹平。
整个过程,陆明远亲自盯着,一点不敢马虎。
一个时辰后,一段崭新的路面出现在众人面前。
灰白色的,平整得像镜子。
人群围上去,有的蹲下摸,有的用脚踩,有的拿石头敲。
“这……这是石头?”
“比石头还硬!”
“还平!一点坑都没有!”
李嫂子蹲在路边,用手摸着那段新路,摸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陆明远。
“陆少爷,这路……下雨天会积水吗?”
陆明远摇摇头。
“不会。水泥路面不怕水,水会顺着流走。”
李嫂子的眼眶红了。
“那我门口……再也不用垫土了?”
陆明远看着她。
“不用了。”
李嫂子低下头,用手抹了抹眼睛。
旁边的人看见了,也有人红了眼眶。
张婉娘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把抹布攥得紧紧的。
消息传到将作监,已经是三天后。
章敏中将作大匠,五十八岁,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他在将作监了三十年,从学徒到大匠,什么样的工程没见过?什么样的材料没用过?
但“水泥”这东西,他头一回听说。
“你说什么?”他看着来报信的小吏,“用石头和土烧出来的东西,能变成比石头还硬的路面?”
小吏点头。
“千真万确。城南瓦子街那边,已经铺了一段。小的亲自去看过,那路面平整得像镜子,用锤子砸都砸不动。”
章敏中沉默了一会儿。
“走,去看看。”
他换了身便服,带着两个徒弟,往城南走。
到了瓦子街,他一眼就看见了那段新路。
灰白色的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光。和周围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一比,简直不像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光滑,坚硬,冰凉。
他用随身带的小锤敲了敲。
只敲出几个白点。
他站起来,看着那条路,沉默了很久。
“这是谁弄的?”
“陆家少爷。”小吏说,“就是之前整治这条街的那个。”
章敏中点点头。
“带我去见他。”
陆明远正在张婉娘铺子里喝茶。
这三天他哪儿都没去,就守在瓦子街。水泥路面需要养护,不能让人踩,不能让车压。他得盯着。
张婉娘给他倒了杯茶,在旁边坐下。
“你那水泥,”她忽然问,“真那么厉害?”
陆明远喝了口茶。
“你不是看见了?”
“看见了。”张婉娘说,“但我不信。”
陆明远看着她。
“为什么不信?”
张婉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见过的厉害东西,最后都不属于老百姓。”她说,“要么被官府收走了,要么被有钱人霸占了。老百姓,还是用土路,还是住破屋。”
陆明远没说话。
他知道张婉娘说得对。
在这个时代,好东西确实轮不到老百姓。
但他不一样。
他有系统。
他有规划。
他有——
“陆少爷!”
外面传来喊声。
陆明远放下茶杯,走出去。
章敏中站在街口,正看着那段新路。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两人对视。
陆明远认出了他——将作监大匠,上次在朝堂边缘见过一面。
“章大人。”
章敏中点点头。
“你就是陆明远?”
“是。”
章敏中又看了看那段路。
“这东西,是你琢磨出来的?”
“是。”
“怎么琢磨的?”
陆明远想了想。
“瞎琢磨的。”
章敏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
“瞎琢磨?”他说,“我琢磨了一辈子,也没琢磨出这种东西。”
他走到陆明远面前。
“你那个配方,”他说,“能不能让我看看?”
陆明远看着他。
“章大人想看,当然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陆明远说,“这配方是我的。”
章敏中的目光闪了闪。
“你想怎么样?”
陆明远迎着他的目光。
“我不想怎么样。”他说,“只是这配方,我还有用。瓦子街的路还没铺完,城南还有好多地方要修。我要是把配方交出去,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那段新路。
“还能轮到我吗?”
章敏中沉默了。
他知道陆明远说的是实话。
将作监要是拿到配方,肯定要收归朝廷。到时候,别说瓦子街,连城南都轮不到陆明远手。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陆明远想了想。
“章大人,”他说,“您想要配方,是为了什么?”
章敏中一愣。
“为了什么?”他说,“当然是为了修路、修桥、修宫殿。这东西要是能用,能省多少银子,省多少工夫?”
陆明远点点头。
“那咱们可以。”
章敏中眯起眼睛。
“怎么?”
“配方我留着。”陆明远说,“但我可以专门给朝廷烧水泥。您要多少,我给多少。价钱好商量。您不用花心思琢磨配方,不用建窑厂,不用养工匠。省心省力。”
章敏中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你图什么?”
陆明远笑了。
“我图瓦子街。”他说,“我图城南。我要把这条街、这片地方,修成京城最好的地方。您要是答应了,以后瓦子街的事,您高抬贵手。”
章敏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陆明远,”他说,“你比你爹会做生意。”
陆明远一愣。
“你爹的绸缎,我也买过。”章敏中说,“他那人,太老实,不会谈条件。你不一样。”
他伸出手。
“成交。”
陆明远握住他的手。
“成交。”
章敏中走了。
陆明远站在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张婉娘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成了?”
“成了。”
张婉娘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配方,”她说,“真就这么留着?”
陆明远看着她。
“你以为呢?”
张婉娘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觉得,没那么简单。”
陆明远没说话。
他知道张婉娘说得对。
章敏中是答应了。
但章敏中上面还有别人。
将作监上面还有工部。
工部上面还有朝堂。
朝堂上面——
还有皇帝。
还有八贤王。
还有无数双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城南的天空,灰蒙蒙的。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东家!”
郑大河从远处跑过来,喘着粗气。
“怎么了?”
“窑厂……窑厂那边出事了!”
陆明远心里一紧。
“什么事?”
“有人……有人半夜摸进窑厂,想偷配方!”
陆明远目光一凝。
“抓到了吗?”
“没有。”郑大河摇头,“巡夜的人发现了,他们就跑了。但留下的脚印,往北边去了。”
往北边。
城北。
八贤王的人。
还是——
端王的人?
他想起灰袍人说的那句话——“牛二是饵。小心端王。”
也想起端王说的那句话——“他的话,你信一半就好。”
谁在盯着他?
谁在打水泥的主意?
他深吸一口气。
“走,去看看。”
他大步往前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张婉娘。
张婉娘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
“张娘子,”他说,“这几天,你小心点。”
张婉娘点点头。
“你也是。”
陆明远转身,跟着郑大河走了。
张婉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进了铺子。
关上门。
门后,她的脸色,变得很复杂。
因为今天早上,她收到了一封信。
信很短。
“照顾好他。以后,你会知道的。”
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那个笔迹。
那是——
她失踪了五年的哥哥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