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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城南砖窑的试烧成功,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七天,陆明远带着郑大河和几个工匠,一连烧了七窑。

第一窑,火候没掌握好,烧过了头,石块变成了玻璃状的东西,本磨不碎。

第二窑,火候不够,烧出来的还是生料,加水不凝固。

第三窑,配比不对,凝固是凝固了,但一敲就碎。

第四窑,第五窑,第六窑——

每一窑都有问题。

每一次失败,郑大河都急得直挠头。

“东家,这玩意儿也太难烧了!咱们还是用石灰吧,石灰也挺好用的。”

陆明远摇头。

“石灰不行。石灰怕水,水泥不怕。石灰了会裂,水泥不会。”

他看着第七窑出窑的料块,让人磨成粉,加水搅拌,抹在一块石板上。

“等明天。”

第二天一早,他们赶到窑厂。

那块石板上的水泥,已经硬得像石头。

郑大河用锤子砸,砸不动。用凿子凿,只凿下几个小碎片。

“东家!成了!这回真成了!”

陆明远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表面光滑,质地均匀,硬度足够。

他站起来,笑了。

“成了。”

郑大河和几个工匠欢呼起来。

“东家,咱们这下发财了!”

陆明远摇摇头。

“不是发财。”他说,“是做事。”

他让人把第一批水泥装车,运往瓦子街。

瓦子街的街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陆家少爷又弄出新玩意儿了,叫什么“水泥”,能把路变成石头。

李嫂子抱着孩子,挤在最前面。王老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里看。茶棚的老太太连茶都不卖了,踮着脚尖往街口张望。

张婉娘站在自己铺子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眼睛却盯着街口的方向。

陆明远的车到了。

他从车上跳下来,指挥郑大河他们把水泥卸下来,堆在街边。

“陆少爷,这东西真能把路变硬?”

“陆少爷,要多少钱一斤?”

“陆少爷,我门口那块地也能铺吗?”

陆明远摆摆手,让众人安静。

“各位街坊,”他说,“这东西叫水泥,是我新琢磨出来的。今天先在街口这一段试试,铺好了,大家看看效果。好用,以后整条街都铺。不好用——”

他笑了笑。

“不好用,我把这堆东西吃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郑大河带着人开始活。

先在地上划出要铺的路段——三丈长,一丈宽。然后用碎石打底,夯实。再和水泥、沙子、水,搅拌成浆,摊在碎石上,抹平。

整个过程,陆明远亲自盯着,一点不敢马虎。

一个时辰后,一段崭新的路面出现在众人面前。

灰白色的,平整得像镜子。

人群围上去,有的蹲下摸,有的用脚踩,有的拿石头敲。

“这……这是石头?”

“比石头还硬!”

“还平!一点坑都没有!”

李嫂子蹲在路边,用手摸着那段新路,摸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陆明远。

“陆少爷,这路……下雨天会积水吗?”

陆明远摇摇头。

“不会。水泥路面不怕水,水会顺着流走。”

李嫂子的眼眶红了。

“那我门口……再也不用垫土了?”

陆明远看着她。

“不用了。”

李嫂子低下头,用手抹了抹眼睛。

旁边的人看见了,也有人红了眼眶。

张婉娘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把抹布攥得紧紧的。

消息传到将作监,已经是三天后。

章敏中将作大匠,五十八岁,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他在将作监了三十年,从学徒到大匠,什么样的工程没见过?什么样的材料没用过?

但“水泥”这东西,他头一回听说。

“你说什么?”他看着来报信的小吏,“用石头和土烧出来的东西,能变成比石头还硬的路面?”

小吏点头。

“千真万确。城南瓦子街那边,已经铺了一段。小的亲自去看过,那路面平整得像镜子,用锤子砸都砸不动。”

章敏中沉默了一会儿。

“走,去看看。”

他换了身便服,带着两个徒弟,往城南走。

到了瓦子街,他一眼就看见了那段新路。

灰白色的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光。和周围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一比,简直不像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光滑,坚硬,冰凉。

他用随身带的小锤敲了敲。

只敲出几个白点。

他站起来,看着那条路,沉默了很久。

“这是谁弄的?”

“陆家少爷。”小吏说,“就是之前整治这条街的那个。”

章敏中点点头。

“带我去见他。”

陆明远正在张婉娘铺子里喝茶。

这三天他哪儿都没去,就守在瓦子街。水泥路面需要养护,不能让人踩,不能让车压。他得盯着。

张婉娘给他倒了杯茶,在旁边坐下。

“你那水泥,”她忽然问,“真那么厉害?”

陆明远喝了口茶。

“你不是看见了?”

“看见了。”张婉娘说,“但我不信。”

陆明远看着她。

“为什么不信?”

张婉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见过的厉害东西,最后都不属于老百姓。”她说,“要么被官府收走了,要么被有钱人霸占了。老百姓,还是用土路,还是住破屋。”

陆明远没说话。

他知道张婉娘说得对。

在这个时代,好东西确实轮不到老百姓。

但他不一样。

他有系统。

他有规划。

他有——

“陆少爷!”

外面传来喊声。

陆明远放下茶杯,走出去。

章敏中站在街口,正看着那段新路。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两人对视。

陆明远认出了他——将作监大匠,上次在朝堂边缘见过一面。

“章大人。”

章敏中点点头。

“你就是陆明远?”

“是。”

章敏中又看了看那段路。

“这东西,是你琢磨出来的?”

“是。”

“怎么琢磨的?”

陆明远想了想。

“瞎琢磨的。”

章敏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

“瞎琢磨?”他说,“我琢磨了一辈子,也没琢磨出这种东西。”

他走到陆明远面前。

“你那个配方,”他说,“能不能让我看看?”

陆明远看着他。

“章大人想看,当然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陆明远说,“这配方是我的。”

章敏中的目光闪了闪。

“你想怎么样?”

陆明远迎着他的目光。

“我不想怎么样。”他说,“只是这配方,我还有用。瓦子街的路还没铺完,城南还有好多地方要修。我要是把配方交出去,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那段新路。

“还能轮到我吗?”

章敏中沉默了。

他知道陆明远说的是实话。

将作监要是拿到配方,肯定要收归朝廷。到时候,别说瓦子街,连城南都轮不到陆明远手。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陆明远想了想。

“章大人,”他说,“您想要配方,是为了什么?”

章敏中一愣。

“为了什么?”他说,“当然是为了修路、修桥、修宫殿。这东西要是能用,能省多少银子,省多少工夫?”

陆明远点点头。

“那咱们可以。”

章敏中眯起眼睛。

“怎么?”

“配方我留着。”陆明远说,“但我可以专门给朝廷烧水泥。您要多少,我给多少。价钱好商量。您不用花心思琢磨配方,不用建窑厂,不用养工匠。省心省力。”

章敏中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你图什么?”

陆明远笑了。

“我图瓦子街。”他说,“我图城南。我要把这条街、这片地方,修成京城最好的地方。您要是答应了,以后瓦子街的事,您高抬贵手。”

章敏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陆明远,”他说,“你比你爹会做生意。”

陆明远一愣。

“你爹的绸缎,我也买过。”章敏中说,“他那人,太老实,不会谈条件。你不一样。”

他伸出手。

“成交。”

陆明远握住他的手。

“成交。”

章敏中走了。

陆明远站在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张婉娘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成了?”

“成了。”

张婉娘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配方,”她说,“真就这么留着?”

陆明远看着她。

“你以为呢?”

张婉娘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觉得,没那么简单。”

陆明远没说话。

他知道张婉娘说得对。

章敏中是答应了。

但章敏中上面还有别人。

将作监上面还有工部。

工部上面还有朝堂。

朝堂上面——

还有皇帝。

还有八贤王。

还有无数双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城南的天空,灰蒙蒙的。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东家!”

郑大河从远处跑过来,喘着粗气。

“怎么了?”

“窑厂……窑厂那边出事了!”

陆明远心里一紧。

“什么事?”

“有人……有人半夜摸进窑厂,想偷配方!”

陆明远目光一凝。

“抓到了吗?”

“没有。”郑大河摇头,“巡夜的人发现了,他们就跑了。但留下的脚印,往北边去了。”

往北边。

城北。

八贤王的人。

还是——

端王的人?

他想起灰袍人说的那句话——“牛二是饵。小心端王。”

也想起端王说的那句话——“他的话,你信一半就好。”

谁在盯着他?

谁在打水泥的主意?

他深吸一口气。

“走,去看看。”

他大步往前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张婉娘。

张婉娘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

“张娘子,”他说,“这几天,你小心点。”

张婉娘点点头。

“你也是。”

陆明远转身,跟着郑大河走了。

张婉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进了铺子。

关上门。

门后,她的脸色,变得很复杂。

因为今天早上,她收到了一封信。

信很短。

“照顾好他。以后,你会知道的。”

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那个笔迹。

那是——

她失踪了五年的哥哥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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