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 轰。 巨大的落石声再次准时响起。
这一次,张巨川没有再扔人头。 昨晚的心理战失效后,他恢复了最枯燥、但也最有效的战术——物理粉碎。 十二架配重式投石机(此时更接近人力与简易配重的混合型)一字排开,像十二个不知疲倦的巨人,每隔半盏茶的工夫,就向城头倾泻一轮石雨。
沈舟蹲在女墙下,手里拿着半截瓦片,在地上画线。 他在算这道抛物线。
“高度差四丈。” “水平距离二百八十步。” “风向西北,风速三级。”
每砸下一块石头,城墙都会呻吟一声。那夯土层已经被砸得坑坑洼洼,像是一张麻子的脸。 最要命的是,这种单方面的挨打,让守军刚提起来的士气又开始在那沉闷的撞击声中消磨。
“够不到。” 周德威看着远处敌阵里的那些巨架子,咬着牙,“咱们的床弩射程虽然有三百步,但那是抛射。要想精准射中那些架子的主梁,难如登天。”
“不是够不到。”沈舟扔掉瓦片,拍了拍手上的土。 “是看不准。”
他站起身,走到那架还在待命的三弓床弩旁。 弩手长正缩在盾牌后面,一脸的灰败。 “大人,别试了。刚才射了三箭,连边都没沾着。那玩意儿太远了,哪怕手抖一下,在那边就是偏出去好几丈。”
沈舟没理他。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细线,下面坠着一颗铜扣子。这是个简易的铅垂线。 然后他伸出大拇指,闭上一只眼。 跳眼法测距。 在这个没有激光测距仪的时代,这是唯一的几何解法。
“目标:左起第三架。”沈舟的声音平稳,“那是他们的指挥机。” “仰角抬高两寸。” “左侧垫高三分。”
弩手长愣愣地看着他:“大人,这么精细?这风一吹……”
“风我已经算进去了。”沈舟指着那个铜扣子,“刚才那块石头落地的时候,灰尘向东南飘了四十五度。那是侧风修正量。”
他转过头,看着弩手长。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叫李二狗。” “好,李二狗。”沈舟指着巨大的绞盘,“这一箭,我不求你射断它的主梁。我要你射它的配重袋。”
那个时代的投石机,动力来源于另一端悬挂的巨石或装满土的皮袋。 那是一个巨大的、悬在半空的软肋。
“射那个袋子?”李二狗吞了口唾沫,“那更难啊……”
“袋子也是皮做的。”沈舟的眼神冷得像冰,“只要射破了,里面的土漏出来,那架子就废了。” “绞轴!”
三十名力士喊着号子,把巨大的弓弦拉满。 嘎吱——嘎吱—— 那种蓄力的声音让人牙酸。
沈舟亲自趴在望山上,调整着最后的一丝角度。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远处的黑点(配重袋)正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在等风停的那一瞬。
呼—— 风稍微小了一点。
“放!”
崩! 巨大的反作用力推得床弩猛地向后一跳。 粗大的弩箭呼啸而出,划破长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道残影。
一息。两息。三息。
远处,左起第三架投石机突然猛烈地摇晃了一下。 那支弩箭精准地扎进了悬挂的牛皮配重袋。 虽然没有射穿,但巨大的动能撕裂了接缝。 哗啦—— 袋子里的石块和沙土像泄洪一样漏了出来。
失去配重的长臂瞬间失去了平衡,在那股巨大的惯性下猛地回弹,狠狠砸在了自己的底座上。 咔嚓! 那架投石机像是被人打折了脊梁,轰然倒塌。
“中了!中了!” 城头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李二狗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抱住沈舟。
沈舟没有笑。 他只是冷静地记录: 消耗:弩箭一支。 战果:摧毁敌方重武器一架。 评价:运气成分占比30%,不可复制。
“别高兴太早。”沈舟打断了欢呼,“还有十一架。” 而且,敌人不会给他们第二次瞄准这种静止目标的机会。 张巨川一定会把剩下的投石机后撤,或者加装挡板。
更严重的问题在于—— 沈舟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那一堆用来守城的“擂石”(滚木礌石),已经见底了。 昨天的战斗消耗太大。现在城头上,除了那些被扔回来的人头,几乎找不到像样的重物。
“节帅。”沈舟看向周德威,“没石头了。” “拆房!”周德威毫不犹豫,“把城里的房子拆了!取砖石!”
“拆谁的?”沈舟问。 这又是一个社会学问题。 拆平民的?百姓已经很惨了,再拆房子,民心会崩。 拆豪强的?赵家已经被榨了一轮,再下去,那几家可能会真的造反。
沈舟的目光越过层层屋脊,落在城中心的一座宏伟建筑上。 那是沧州文庙。 红墙黄瓦,气势恢宏。门前的广场上,铺着厚厚的青石板。那是历代官府为了祭孔大典修缮的,用的都是上好的花岗岩。
“拆那个。”沈舟指着文庙。
周德威愣住了:“那是圣人庙!拆了那里,城里的读书人会骂死我们!” 在这个时代,孔庙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那是礼教的象征。
“孔圣人如果不死,也会同意的。” 沈舟转身,向城下走去。 “毕竟他的‘仁’,是爱人,不是爱石头。”
……
一刻钟后。 沧州文庙前。 数百名流民和辅兵拿着铁镐和撬棍,站在那庄严肃穆的大门前,不敢动手。 几个老学究跪在门口,哭天抢地。 “使不得啊!这是斯文扫地!这是数典忘祖啊!” “沈大人!你这样做,是要遭天谴的!”
沈舟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令箭。 他看着那块写着“万世师表”的匾额。 在上一世,他敬重文化。但在这一世,在这座孤城里,这些石头如果躺在这里,就是死物;如果搬上城墙,就是武器。
“挖。” 沈舟只说了一个字。
“大人……”郭雀儿提着撬棍,也有点发怵,“这可是圣人老爷的家……”
“我再说一遍。” 沈舟走下台阶,走到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前。 “这块石头,重一百斤。” “从三十丈高的城墙上扔下去,重力加速度是9.8。” 他忘了郭雀儿听不懂物理。他换了个说法: “它能把三个爬云梯的契丹人砸成肉泥。”
沈舟抬起头,看着那些阻拦的老学究。 “你们说这是斯文扫地?” “如果城破了,契丹人会在这里喂马,会在大成殿里拉屎。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斯文扫地。”
他夺过郭雀儿手里的撬棍,狠狠地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咯吱—— 那块沉睡了百年的青石板被撬动了。
“在这座城里,所有的东西只有两个用途。” 沈舟用力一压,石板翻起,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 “要么是燃料,要么是武器。” “谁敢阻拦,就把它变成燃料。”
那股决绝的狠劲镇住了所有人。 郭雀儿吞了口唾沫,大喊一声:“听大人的!挖!”
叮当!叮当! 铁镐砸在石头上的声音响彻文庙。 那些精美的地砖被撬起。 那些雕花的栏杆被砸断。 甚至连大殿的基座石都被挖了出来。
沈舟站在尘土飞扬的广场上。 看着这座城市的精神图腾被一点点“拆骨”。 这很残忍。 但这就像是一个人在极度饥饿时,身体会开始分解肌肉和脂肪来维持大脑的供能。 沧州城正在为了活下去,吞噬自己的骨头。
“报——!!” 一名斥候狂奔而来,声音里带着惊恐。 “沈大人!不好了!” “敌军……敌军在填河!”
沈舟猛地回头。 拆骨是为了补充弹药。 但如果敌人不需要弹药就能过来呢?
……
城墙上。 沈舟看到了令人绝望的一幕。 并没有什么高科技。只是最原始的人海战术。
张巨川驱赶了几千个俘虏——那是周边村镇被抓来的百姓。 每个人背着一个土包。 在弓箭手的迫下,哭喊着冲向护城河。 “别射!是我爹!” “那是三叔公!” 城头上的守军看清了那些背土包的人,手中的弓箭怎么也射不下去了。
“射啊!为什么不射!”守城偏将急得大喊。 “射不下去啊大人!那是咱们沧州的百姓!”
张巨川这招太毒了。 用百姓填河。既填平了护城河这道天堑,又摧毁了守军的心理防线。 土包被一个个扔进河里。 原本宽阔的护城河,正在肉眼可见地变窄。
“不能让他们填平!”周德威的手在抖,“填平了,冲车就能直接撞墙了!”
沈舟看着那群哭喊的百姓。 他的大脑里,那个代表“道德”的模块正在疯狂报警。 但那个代表“生存”的模块,却冷酷地给出了最优解。
“换人。” 沈舟的声音很轻。 “什么?”周德威没听清。
“让本地兵下去。换契丹降卒上来射。” 沈舟的眼神里是一片死寂。 沧州城里有三百个之前抓获的契丹俘虏,本来是做苦力的。
“告诉那些契丹人。” “射死一个填河的,赏一个馒头。射死十个,免死。” “他们不认识这些人。他们只想要馒头。”
周德威瞪大了眼睛,看着沈舟。 这已经不是“残忍”可以形容的了。这是借刀人,是用异族的刀自己的同胞。 “沈舟……你会下的。”老将军颤声说。
“我知道。” 沈舟转过身,不敢看城下的惨状。 “我已经预定好了。不用节帅心。”
片刻后。 城头上换了一批人。 那三百个契丹降卒,为了那一口吃的,拿起了弓箭。他们眼里没有怜悯,只有对食物的渴望。
崩—— 箭雨落下。 不再留情。 城下的百姓一个个倒在护城河边,鲜血染红了河水。 哭喊声,惨叫声,还有契丹人射中目标后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护城河没有被填平。 因为它被尸体填满了。
沈舟站在风中。 他觉得自己也碎了。像那些被撬开的青石板一样。 为了守住这座城,他不仅拆了孔庙的骨,也拆了自己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