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不是塌了。是被撞开了。
沈舟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副绘卷。 那辆巨大的冲车(撞车)像一头疯狂的公牛,它的撞木是一合抱粗的百年榆木,前端包着生铁。 它已经卡在了破碎的城门洞里。 城门板碎成了木屑。
而在那两扇残破的门板之间,无数黑色的敌军像蚂蚁一样涌进来。 “——!” “先入城者赏百金!封千户!”
守在门口的五十名刀盾手已经死光了。他们的尸体被冲车碾过,变成了肉泥,和地上的木屑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堵住!给我堵住!” 一名校尉挥舞着断刀,试图组织防线。 但没用。 缺口太大了。敌军的气势太盛了。 这不是战斗,这是洪水决堤。
“让开!” 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
周德威冲了上去。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此刻像是一头真正的猛虎。他没有用那把指挥用的佩刀,而是从地上抄起了一把长柄陌刀。 呼—— 陌刀挥舞,带起一阵凄厉的风声。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敌兵,连人带甲被拦腰斩断。 肠子和鲜血喷涌而出,热气腾腾。
“后退者斩!” 周德威横刀立马,堵在那个缺口正中央。 所谓“一夫当关”,在史书上是个成语。但在现场,这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屠效率。 老将军每一刀挥出,必有人断肢。他像是一块坚硬的礁石,硬生生把这股黑色的洪水挡在了城门洞里。
但沈舟知道,挡不住多久。 周德威是人,不是神。他会累。 而敌军有几万人。他们会踩着同伴的尸体,直到把周德威耗死。
沈舟站在内瓮城的台阶上,浑身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近到能看清敌兵狰狞的表情,近到能闻到尸体散发的屎尿臭味。 他的腿是软的。 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 他在看那个缺口。
宽度:三丈。 流速:每息涌入五人。 己方损耗:每息死亡两人。 结论:如果不封堵,一刻钟后防线彻底崩溃。
“人!”沈舟大吼,“需要人!” 他转头看向身后赶来的预备队——那是三百名刚放下锄头的辅兵,还有王琦带的一百多名运粮兵。 他们手里拿着长枪,但都在发抖。看着周德威在前面浴血奋战,没人敢上去。 因为上去就是死。
“王琦!”沈舟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个正在往后缩的校尉。 “带人顶上去!”
“大人……这……这顶不住啊!”王琦吓得脸都绿了,“那是绞肉机啊!上去就是填命啊!”
“对!就是填命!” 沈舟的眼睛红了。那种文人的斯文扫地,只剩下一种歇斯底里的理智。 “那个缺口需要三百斤的肉才能堵住一息!” “你不去填,等他们进来,全城都要死!”
沈舟猛地拔出那把短刀,架在王琦脖子上。 “选!是被我捅死,还是去前面死?”
王琦看着沈舟那双疯了一样的眼睛。他知道,这个人是认真的。 “!” 王琦大吼一声,像是为了驱散恐惧,“弟兄们!跟老子上!填那个坑!”
一百多名运粮兵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他们没有阵法,没有技巧。 他们就是用身体去撞。用膛去顶住敌人的刀尖。
噗噗噗。 长枪入肉的声音连绵不绝。 刚冲上去的一排人瞬间倒下了。但他们的尸体绊倒了后面的敌人。 第二排人踩着尸体继续上。
周德威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他退后两步,大口喘着粗气,口的护心镜已经被砍裂了。 “沈舟!这样不行!死得太快了!” 老将军吼道,“得把那辆冲车烧了!把它变成路障!”
“烧不着!”沈舟看着那辆卡在门口的巨大木车,“那是湿木头!而且敌人在后面推,火油泼不上去!”
就在这时。 沈舟看到了内城墙下堆放的一堆东西。 那是麻袋。 是昨晚流民们偷回来的箭,还没来得及入库,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里。 还有几百袋沙土。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沈舟脑海中炸开。 既然这是道算术题。 既然是“填空”。 那就不要用人去填了。
“把麻袋搬过来!”沈舟嘶吼着,声音已经破音了,“所有的麻袋!沙土!石头!哪怕是尸体!” “把那个门洞给我堵死!”
“大人,那是门啊!堵死了我们怎么出……” “不出去了!”沈舟打断了那个愚蠢的问题,“这辈子都不出去了!给我封死!”
流民们动了。 辅兵们动了。 无数个麻袋被扔进了内瓮城的门洞。 沙土袋、装箭的麻袋、拆下来的砖头…… 像下雨一样砸向那个缺口。
敌军正在往里冲,突然发现头顶落下了无数重物。 一个装满沙土的麻袋(约120斤)从三丈高的地方砸下来,直接把一个敌兵的脖子砸断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堆起来!把这辆车埋了!” 沈舟站在高处指挥。 这不再是战争。这是土木工程。 他在用最原始的方法——筑坝,来阻挡洪水。
那辆巨大的冲车成了最好的骨架。 沙袋压在冲车上,卡死了它的轮子。后面的敌军推不动了。 前面的敌军被沙袋砸死,或者是被困在沙袋堆里动弹不得。
“还在往里钻!缝隙太大!”周德威喊道。
“尸体!” 沈舟指着地上那几十具刚刚战死的士兵尸体,还有敌人的尸体。 “用尸体填缝!”
这一次,连周德威都愣了一下。 用战友的尸体当沙袋?
“填!”沈舟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光,只有一片漆黑的深渊,“他们已经死了!但这道墙还活着!” “让他们的骨头再帮我们挡最后一次!”
几个老兵流着泪,抬起战友的尸体,扔进了那个正在堆高的“尸墙”。 软绵绵的尸体填补了沙袋之间的空隙。 血水混合着泥沙,把这道墙粘合在一起。
城门洞里的喊声渐渐小了。 因为路没了。 原本宽阔的城门洞,现在变成了一座由木头、沙袋和血肉组成的坟墓。 敌军的长枪还能从缝隙里刺进来,但人已经钻不进来了。
“封住了……” 王琦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座还在渗血的墙。 他手下的一百多号兄弟,刚才那一波填命,只剩下了三十几个。 而剩下的,都在那座墙里。
沈舟也坐倒在台阶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上面全是泥,还有不知是谁的脑浆。 他刚才甚至亲自搬了一具尸体。那是一个年轻的流民,只有十六岁,昨天还喝过他的羊肉汤。 现在,那个流民的头卡在两个沙袋之间,眼睛睁着,像是在看着沈舟。
“记……” 沈舟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叫刘三记账。 但他发现刘三不在。 那个胆小的库吏,刚才在搬沙袋的时候,被一支流矢射穿了脖子。 就倒在沈舟脚边。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本《沧州仓储实录》。
账房先生死了。 但账还没算完。
沈舟捡起那本染血的账册。 他在那一页原本空白的“死亡人数”后面,颤抖着写下了一个数字: 三百七十二。 这是刚才一刻钟内填进那个洞里的命。
周德威提着那把卷了刃的陌刀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那座尸墙,又看了一眼沈舟。 老将军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满是鲜血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沈舟的肩膀。 那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认可。 尽管这个新战士的武器,是一颗比石头还硬的心。
“还没完。” 沈舟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投石机砸得摇摇欲坠的城楼。 “东门堵死了。他们会换地方。” “他们会像水一样,寻找这只破罐子的下一条裂缝。”
他站起身,用袖子擦掉账本上的血。 “走吧节帅。去北门。” “今天,阎王爷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