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3章

腊月廿六,雪后初霁,天色却依旧灰蒙蒙的,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棉布。

裴锦月怀里揣着那个小布包,脚步匆匆地走在去“宝庆银楼”的路上。布包里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零用钱,还有大姐前些子悄悄塞给她的几块大洋,统共十三块四毛。钱不多,可已是她能拿出的全部。她想给依依打一把小巧的金锁,或是买一对细细的银镯子,让这孩子从小戴着,算是她这个做小姨的,给侄女的一份见面礼,一份能留得住、看得见的疼惜。

“宝庆银楼”是连城最气派的珠宝店,三层楼高,门脸阔大,金字招牌在冬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矜持的光。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玻璃橱窗擦得一尘不染,里头陈列的首饰珠光宝气,隔着玻璃,也晃得人眼晕。

裴锦月在门口略顿了顿,拢了拢身上那件半旧的湖蓝色棉袍——这是她最体面的一件出门衣裳,袖口领口镶的缎边已有些磨损,可浆洗得净净。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甸甸的玻璃门。

暖意混着脂粉香、香水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金钱的奢华气息,扑面而来。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西洋乐声在流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高高的玻璃柜台里,各色珠宝在射灯下熠熠生辉。几个衣着光鲜的太太小姐在柜台前流连,伙计们穿着笔挺的长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笑容,声音低柔地介绍着。

裴锦月的出现,与这环境格格不入。她太素净,衣裳太旧,眉眼间的书卷气和小心翼翼,也与这里的富贵浮华毫不相称。一个年轻的伙计迎上来,目光在她身上迅速一扫,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只客气而疏离地问:“小姐,看点什么?”

“我想看看……小孩戴的长命锁,或者手镯。”裴锦月低声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柜台里那些金光闪闪的物件吸引。

伙计“哦”了一声,转身从柜台下层取出几个黑丝绒托盘,放在她面前的玻璃柜台上。托盘里是些银制的饰物,长命锁、小手镯、项圈,样式普通,成色也寻常,在头顶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灰扑扑的。最贵的一个雕花银锁,标签上写着:五块大洋。

裴锦月仔细看着。这些银饰,给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也算不错了。可她总觉得不够。依依是早产,生得艰难,大姐差点把命搭上。爹不喜,家里冷淡。她想给这孩子一点特别的,一点能配得上她来到这世上的不易,一点能稍稍弥补那些缺失的、本应属于她的珍视。

“有没有……更好些的?”她抬起头,看向伙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金的,或者……镶点玉的?”

伙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袖口和半旧的棉鞋,语气里那点残存的客气也快耗尽了:“金的?小姐,金的起码二三十块大洋。您确定要看?”

那潜台词很明显:你看得起么?

裴锦月脸上有些发烫,却还是点了点头:“我先看看。”

伙计撇撇嘴,转身朝里走了几步,打开一个带锁的玻璃柜,从里头取出一个深紫色的锦盒,走回来,放在柜台上时,动作带着明显的不耐。他打开盒盖,里头铺着墨绿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对赤金嵌翡翠的童镯。

镯子极细,做工却精致得惊人。赤金的镯身上,细细地錾刻出缠枝莲的纹样,线条流畅婉转,每一片花瓣、每一茎藤蔓都栩栩如生。镯子中间,各嵌着一颗小小的、蛋面弧形的翡翠,颜色是那种极润泽的阳绿,水头足,在灯光下泛着莹莹的、内敛的宝光。金与翠,浓烈与清冷,富贵与雅致,在这方寸之间完美交融。

标签上一行小字:赤金嵌翡翠童镯,四十八块大洋。

裴锦月的心,猛地一沉,像坠进了冰窟窿里。四十八块。她全部的钱,连这对镯子的零头都不够。她怔怔地看着那对精美绝伦却又遥不可及的镯子,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蜷缩,紧紧攥住了那个小布包。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那十三块四毛大洋的硬物感,此刻显得如此微薄,如此可笑。

她给不了依依最好的。甚至,连稍微好一点的,都给不起。

就在这时,店门口传来轻微的声响,是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伙计立刻换了副面孔,脸上堆起殷勤备至的笑容,朝门口躬身:“顾司令,田小姐,您二位里面请!”

裴锦月下意识地侧过头,朝门口望去。

只见顾怀州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军装,肩章坚星冷硬,军靴锃亮,正迈步走进来。他身量极高,站在华丽的殿堂里,依旧有种鹤立鸡群的压迫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店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审视。

然后,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裴锦月身上。

有那么极短暂的一瞬,他的视线似乎停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那双深潭般漆黑冰冷的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随即,那讶异迅速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审视与厌烦的情绪取代。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扫过她面前柜台上打开的锦盒,和里面那对明显与她身份不符的、昂贵的金镶玉童镯,最后,落回她苍白的、带着难堪神色的脸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轻蔑的不耐。在他此刻的认知里,这场景不言而喻:裴家的女儿,又在做着不切实际的梦,试图用超出自己能力的方式,去够那些本不属于她的东西。虚荣,且不自量力。和拍卖会上她父亲那令人作呕的攀附行为,如出一辙。甚至更可笑——至少她父亲还舍得砸下血本,而她,显然连这点本钱都没有。

顾怀州的目光并未在裴锦月身上停留太久,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他很快移开视线,落在了迎上来的另一个伙计身上,淡声道:“把前几看的那套红宝石头面拿出来。”

“是,是,司令稍候,马上给您取来。”伙计点头哈腰,忙不迭地去了。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女子,这时才完全步入店内。她穿着一身昂贵的银狐皮滚边大衣,里头是胭脂红的织锦旗袍,烫着时下最时兴的波浪卷,发间别着一枚碎钻发卡,妆容精致,美艳夺目。正是田姗姗——沪上新近崛起的电影明星,因出演几部时髦爱情片声名鹊起,被誉为“新时代摩登女郎”的代表。她此次来连城,是为新片取景,也借此机会拓展在北地的人脉。在社交场上结识顾怀州后,便使尽浑身解数,意图攀上这棵大树。

田姗姗一进来,目光便先黏在顾怀州身上,娇笑着正要说话,却也顺着顾怀州方才视线所及的方向,看到了角落里的裴锦月。她显然也认出了这是谁——拍卖会那桩在北地社交圈传为笑谈的事件主角之一,裴家的三小姐。田姗姗的嘴角,立刻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浓浓讥诮的弧度。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用那种打量货品般的、挑剔而轻蔑的目光,将裴锦月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从洗旧的棉袍到半旧的布鞋,从苍白的素颜到额上淡淡的疤痕。

那目光里的嘲弄和优越感,几乎凝为实质。

裴锦月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一道冰冷审视,一道刻薄讥嘲——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她身上。她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田姗姗脸上那副表情。而顾怀州那短暂一瞥中的讶异、审视以及最终化为厌烦的情绪变化,比任何言语的羞辱,更让她觉得刺骨冰凉,无地自容。

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对镯子,也不敢再看向门口的方向。手指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白。脸颊辣地烧起来,不是因为店里的暖气,而是因为那种无处遁形的、被当众剥开审视的难堪。

“小姐,您还看么?”身旁的伙计早已不耐,声音冷淡地催促,甚至抬手,准备合上那个装着金镶玉镯的锦盒。

裴锦月猛地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发抖:“不……不看了。谢谢。”

她甚至不敢去合上那个锦盒的盖子,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珠宝,而是烧红的烙铁。她转过身,低着头,像逃离什么可怕的瘟疫一般,匆匆朝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踉跄,险些撞到旁边的柜台。她不敢看任何人,不敢接触任何目光,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两道让她如芒在背的视线。

经过门口时,她能感觉到田姗姗的目光像粘腻的蛛丝,缠绕在她身上。甚至能闻到顾怀州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冷冽的烟草和皮革混合的气息。那气息让她胃里一阵翻滚。

就在她伸手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田姗姗那娇滴滴的、带着夸张讶异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了起来,恰好能让店里的人都听见:

“哟,怀州,那不是裴家的三小姐么?怎么也到‘宝庆’来了?”她顿了顿,发出一声轻轻的笑,那笑声像羽毛搔刮耳膜,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该不会是……还想买点什么呢吧?可我看她刚才看的那对镯子,得好几十块大洋呢。裴家如今……还出得起这个钱?”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裴锦月心里最痛、最不愿示人的地方。她拉门的手,僵在了半空。背对着店内,她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单薄的背影上。

顾怀州没有立刻接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一种更冰冷的羞辱。

裴锦月猛地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让它们掉下来。她看向田姗姗,看向那个依偎在顾怀州身边、美艳却刻薄的女人,声音因为极度的屈辱和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田小姐,我买不买得起,是我的事。我裴家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置喙。一个电影明星,靠着抛头露面、卖笑娱人过活,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别人的家事指手画脚,冷嘲热讽?!”

这话说得极重,甚至有些失了风度。可裴锦月此刻已被到绝境,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受够了这些自以为是的轻蔑,受够了这无处不在的、因家世和金钱而划分的鸿沟。

田姗姗没料到她敢当众如此尖锐地反驳,甚至直戳她“戏子”身份的痛处,脸瞬间涨红,勃然作色:“你——!”

“够了。”顾怀州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瞬间压下了田姗姗即将出口的怒骂。他看向裴锦月,目光里没有丝毫对她言辞的回护,反而带着更深的厌烦和不悦,仿佛在责怪她破坏了这里的“体面”和“宁静”。

“裴三小姐,”他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口舌之争,毫无意义。若无他事,便请自便吧。”

这逐客令,下得彬彬有礼,却又冷酷至极。他甚至连替田姗姗辩解或指责裴锦月都懒得,只是直接将她定性为“制造事端”的人,让她离开。

裴锦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冰冷如雕塑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在这目光下消散殆尽。她终于明白,在这个男人眼里,她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但她飞快地抬手抹去,倔强地不肯让它们多流一滴。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顾怀州一眼,那一眼里,有破碎的痛楚,有无声的质问,也有最后一点星火般熄灭的东西。

然后,她猛地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凛冽的寒风和细雪中。

玻璃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隔绝了里头的暖香浮华,也隔绝了那些冰冷的目光和刻薄的言语。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瞬间吹散了脸上的滚烫和泪痕。细雪落在她发间、肩头,很快融化,冰凉的湿意渗进棉袍里,冷到骨髓里。

她没有停留,没有回头,只是沿着积雪的长街,朝着家的方向,拼命地奔跑。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难堪和冰冷,远远甩开。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像要炸开,直到双腿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她才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停下,扶着冰冷的墙壁,弯下腰,剧烈地喘息。眼泪终于不再受控制,汹涌而出,混合着冰冷的血水,在她苍白的面颊上肆意流淌。可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将所有的呜咽和委屈,都闷在喉咙里。

哭够了,她慢慢直起身,用冻得通红的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紧紧攥在掌心。粗糙的布料,硌着生疼。

她转过身,不再看“宝庆银楼”的方向,朝着那个或许没有温暖、却有她必须承担的责任的“家”,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风雪很大,几乎迷了她的眼,可她的背,挺得笔直。

那对金镶玉的镯子,她买不起。

可有些东西,是风雪吹不冷,权势压不垮,金钱买不走的。

比如,她想要守护亲人的心。

比如,她不肯折弯的脊梁。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