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宁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气喘吁吁的队伍暂停。前方二十米外,一栋灰扑扑的二层临街商铺静静矗立在渐浓的暮色中。卷闸门紧闭,玻璃窗蒙着厚厚的灰尘,招牌上的字迹早已剥落难辨。相比周围其他更破败的建筑,它看起来还算完整。陈宁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商铺门口散落的杂物、紧闭的门窗,以及两侧寂静的巷道。没有游荡的丧尸,也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晚风吹过破碎广告布的呜咽声。“就是这里。”他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街区里显得格外清晰。老周等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抵达目的地的松懈,但随即又被对未知室内环境的紧张所取代。陈宁握紧了手中的砍刀,向商铺侧面的小巷口走去。“跟我来,检查入口。”
小巷狭窄,堆着几个锈蚀的垃圾桶和废弃的纸箱,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和垃圾腐臭的气息。陈宁的脚步声很轻,踩在碎裂的水泥地上几乎无声。他来到商铺侧面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这是记忆中这家商铺的后门,通常用来装卸货物。门锁是普通的挂锁,已经锈迹斑斑。陈宁没有选择暴力破门,那样动静太大。他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从黄毛那里缴获的匕首,刀尖探入锁芯,手腕以极其细微的幅度抖动了几下。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老周在后面看得眼皮一跳。开锁技巧?不,那动作太快太精准了,简直像是……锁自己弹开了一样。他压下心中的惊疑,看着陈宁轻轻推开铁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股更浓的灰尘和封闭空间特有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光线昏暗。陈宁侧身进入,砍刀横在身前,神识如同无形的触须,谨慎地向内延伸。虽然被系统压制,但渡劫期神魂的本质仍在,对生命气息和危险的本能感知远超常人。他“听”到了——不是声音,而是某种存在感。两个,在楼上。缓慢,呆滞,带着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空洞”感。
丧尸。
“里面有东西。”陈宁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两个,在二楼。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出声。”
“陈……陈先生,要不要我们……”老周下意识开口,但话到一半就停住了。他们能做什么?拖后腿吗?
陈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转身,沿着走廊向里走去。走廊尽头是通往一楼的店面,卷闸门从内部锁着,光线从门缝和蒙尘的窗户透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店面里堆着一些杂物,货架倒了一地,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和包装盒。陈宁没有停留,直接找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陈宁放轻脚步,如同猫科动物般无声上行。二楼比一楼更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些许天光。这里似乎是仓库兼休息室,堆着更多的纸箱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一股淡淡的、类似肉类腐败的酸臭味。
他看到了它们。
两只丧尸,一男一女,穿着沾满污渍的工作服,应该是商铺原来的员工。它们背对着楼梯口,站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身体微微摇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其中男性丧尸的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女性丧尸的脖颈处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涸血迹。
陈宁没有犹豫。
他脚下发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三步便跨过七八米的距离。砍刀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劈入男性丧尸的后颈。刀刃切入腐朽皮肉和骨骼的触感通过刀柄传来,沉闷而滞涩。丧尸的身体一僵,嗬嗬声戛然而止,向前扑倒。
几乎在同一瞬间,女性丧尸似乎被惊动,猛地转过身来,腐烂的面孔正对陈宁,张开淌着黑色涎水的嘴,伸出青黑色的爪子抓来。陈宁侧身避过这一抓,左手握拳,指关节凸起,凝聚了【强身术】增幅的力量,一记短促有力的寸拳,狠狠砸在女性丧尸的太阳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女性丧尸的头颅猛地偏向一侧,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个身体横着摔出去,撞在堆叠的纸箱上,哗啦一声,纸箱倒塌,将它半掩埋起来,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陈宁甩了甩砍刀上沾着的黑红色粘稠液体,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门把手拧不动,从里面锁住了。他侧耳倾听,里面没有声音,也没有那种丧尸特有的“空洞”感。他后退半步,抬脚,猛地踹在门锁附近。
砰!
木门应声而开,门锁崩飞。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简易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窗户完好,但外面焊着防盗网。安全。
陈宁走下楼,回到走廊入口。“解决了。进来吧,轻点。”
老周等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闻到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腐臭和血腥味,中年妇女捂住嘴,强忍着呕。年轻男人和两位老者脸色发白,但看到陈宁毫发无损、平静如常的样子,心中又莫名安定了几分。
“一楼店面,二楼仓库和一个小房间。”陈宁简单介绍,“先把卷闸门从内部加固,检查所有窗户。老周,你带两个人去二楼,把……那两具尸体处理掉,从后门弄出去,尽量扔远点。其他人,跟我一起把一楼能用的东西整理一下,把门堵上。”
他的指令清晰明确,不容置疑。疲惫的幸存者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按照吩咐行动起来。老周叫上年轻男人和一位看起来还算硬朗的老者,忍着恐惧和恶心,上楼去搬运尸体。陈宁则带着中年妇女和另一位老者,开始清理一楼店面。
卷闸门内部有销,但锈蚀严重。陈宁找来几从倒塌货架上拆下的金属管,卡在门轨和墙壁之间,做了简单的加固。窗户大部分完好,只有一扇玻璃碎裂。陈宁用找到的木板和钉子,从内部将其封死。做完这些,一楼的光线更暗了,但安全感却提升了许多。
老周三人费了很大劲,才用找到的旧床单裹住两具丧尸尸体,从后门拖出去,扔进了几十米外一个早已废弃的深坑里。回来时,三人都是一身冷汗,脸色难看,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经历过后的麻木和坚韧。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陈宁在二楼那个小房间里找到了半截蜡烛和火柴。点燃蜡烛,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了部分黑暗,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众人聚集在一楼相对净的空地上,各自找地方或坐或靠。从超市带出来的物资被集中放在一起:十几瓶矿泉水、一些饼、罐头、真空包装的熟食,还有几包香烟和打火机。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陈宁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渴和疲惫。他看向或坐或卧的众人,缓缓开口:“今晚轮流守夜。两人一组,两小时一换。主要盯着后门和前面窗户的缝隙。有任何异常,立刻叫醒所有人。”
他指了指老周:“老周,你和我守第一班。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
没有人提出异议。中年妇女和两位老者几乎在陈宁话音落下的瞬间,就靠着墙壁或蜷缩在角落里,沉沉睡去,发出粗重疲惫的鼾声。年轻男人也很快入睡。只有老周,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他坐在陈宁对面,借着烛光,仔细打量着这个神秘的年轻人。
陈宁闭目养神,但神识却笼罩着整个商铺,感应着内外的一切细微动静。夜风吹过巷道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嘶吼,屋内众人的呼吸和心跳……都在他的感知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老周似乎有些坐不住。他站起身,开始在店面里慢慢走动,目光扫过那些倒塌的货架和散落的杂物。作为一个学者,整理和观察几乎是本能。他走到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一些被遗忘的零碎物品:几本过期的杂志,一些宣传单,几个落满灰尘的廉价工艺品。
老周随手拿起一本封面卷边、纸张泛黄的杂志。这是一本几年前的城市旅游指南。他下意识地翻开,手指拂过粗糙的纸页。就在指尖接触纸张的瞬间,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
不是视觉,不是触觉,更像是一种……直接流入脑海的模糊信息碎片。
他仿佛“看到”这本杂志被一只粗糙的、指甲缝里带着油污的手拿起,随意翻动了几页,然后扔回角落。画面一闪,又“看到”它被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仔细阅读,手指在某页地图上停留了很久。最后,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有人心烦意乱地抓起它,胡乱翻了几下,狠狠摔在地上……
老周猛地松开手,杂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后退半步,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刚才那是什么?幻觉?还是……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看向地上的杂志。
“怎么了?”陈宁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老周吓了一跳,转过身,发现陈宁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烛光在陈宁深邃的眼眸中跳动,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
“我……我不知道。”老周的声音有些涩,他指了指地上的杂志,“刚才碰到它的时候,好像……好像感觉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像是……它以前被谁翻看过,在什么天气下……”
他说得语无伦次,自己都觉得荒谬。但陈宁的眼神却微微一动。
“仔细说。感觉到了什么?越具体越好。”陈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
老周定了定神,努力回忆刚才那转瞬即逝的奇异感受。“好像……有三个人碰过它。第一个很随意,手很粗糙。第二个看得很仔细,停留在地图那页。第三个……是在下雨天,心情很烦躁,把它摔了。”他说完,自己都摇了摇头,“可能是我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陈宁没有评价,他走到那堆杂物旁,目光扫过,忽然定格在一个物件上。那是一个廉价的树脂工艺品,造型是一只仙鹤,底座上刻着模糊的云纹。工艺品本身很粗糙,但吸引陈宁注意的是旁边散落的一张说明书——同样粗制滥造,纸张薄脆,上面除了产品简介,还印着一些似是而非、线条扭曲的“古代云纹”图案,旁边配有“吉祥如意”、“养生延年”之类的广告词。
这种图案,在修仙界的一些最基础的、给杂役弟子启蒙的《观想入门》或《吐纳图解》中,偶尔会出现类似的、简化到近乎可笑的变体。它们本身没有任何灵力,只是对某种“意”的拙劣模仿。
陈宁弯腰,捡起了那张说明书。他转身,将说明书递给老周。
“集中精神,看着它。什么都不要想,试着去‘感受’它。”陈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安抚人心,又能引导注意力。
老周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了说明书。纸张粗糙的触感传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排除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这张薄薄的纸上,集中在那歪歪扭扭的云纹图案上。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纸张的质感,油墨的淡淡气味。
但渐渐地,当他完全沉浸进去,试图去“理解”这些图案时,那种奇异的感受再次出现了。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更……震撼。
不再是简单的使用场景。
他“看到”了模糊的画面: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人,盘坐在山崖边,面对云海,膛有规律地起伏。不是呼吸,更像是在吞吐着什么。那人的体内,似乎有无数细微的光点沿着复杂的路径缓缓流动,那些路径的走向……老周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说明书上的云纹图案上,心脏猛地一缩——那些体内光点流动的轨迹,竟然和这些扭曲的云纹,有某种隐约的、神似的轮廓!
紧接着,更多的碎片涌来:有人对着初升的太阳做出奇怪的动作;有人用手指在沙地上画出类似的纹路;有人将晒的草药研磨成粉,混合着露水,涂抹在画有这些纹路的兽皮上……
“呃啊!”老周突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大脑被强行塞入了太多无法理解的信息,太阳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他手一松,说明书飘落在地,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陈宁伸手扶住了他,一股温和但坚定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胳膊。同时,陈宁的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老周的后颈某处,一丝微不可察的、清凉的气息渡了过去。
老周只觉得一股清流涌入混乱的脑海,那令人作呕的眩晕感迅速消退。他大口喘着气,靠在旁边的货架上,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的说明书,又抬头看向陈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我……我看到……”他的声音颤抖,“人……对着山呼吸……身体里,有光,沿着很复杂的线在动……那些线,和这图……有点像……”他语无伦次,试图描述那超越认知的景象。
陈宁松开了手,弯腰捡起那张说明书。他盯着上面拙劣的云纹,瞳孔微微收缩。
观想吐纳图。
虽然是最粗浅、最扭曲、甚至可能是古人凭模糊记忆或想象杜撰的版本,但其核心的“意”,那种引导注意力、模拟气息流转的意图,却隐约可辨。
老周的能力……【知识共鸣】?
不是读取记忆,不是预知未来。而是……读取物品上残留的、与“知识”或“信息”相关的“痕迹”?尤其是涉及某些特殊领域的“知识”时,反应格外强烈?
陈宁的心跳微微加速。如果真是这样,那老周这个能力,在眼下这个世界,价值可能远超任何战斗技能。系统商城里那些天价的“禁忌知识”,那些被封印的修真功法……如果老周能通过接触与之相关的“载体”,哪怕只是最边缘、最扭曲的关联物,也能共鸣出一些碎片信息的话……
“你觉醒的能力,叫【知识共鸣】?”陈宁问道,语气平静,但目光锐利。
老周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没仔细看过的系统面板。他连忙集中精神,唤出那半透明的界面。在技能栏里,果然多了一项:【知识共鸣(稀有)Lv.1】。描述很简单:“有一定几率感知到物品上残留的与‘知识’相关的信息痕迹,成功率与信息浓度、载体材质、自身精神力相关。过度使用可能导致精神疲劳。”
“是……是的。”老周看着陈宁,声音依旧有些发颤,“系统是这么说的。陈先生,我刚才看到的那些……到底是什么?那本不是这说明书该有的内容!那些画面……太真实了,又太……奇怪了。”
陈宁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你看到的东西,可能涉及一些……被遗忘的古老知识。”陈宁缓缓说道,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的说法,“你的能力很特殊,也很珍贵。但记住,不要轻易对不了解的东西使用,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古老、或者带有特殊图案的物品。刚才的反噬,就是精神力消耗过度的表现。在你能控制它之前,尽量少用。”
老周用力点头,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古老知识?被遗忘?陈宁显然知道些什么!他看向陈宁的眼神,敬畏中更多了几分灼热的好奇。
陈宁将说明书折好,递给老周:“这个你收好。以后如果看到类似图案的东西,或者感觉特别‘古老’的物品,可以先告诉我。”
“是,陈先生。”老周郑重地接过,小心地放进自己口袋。
陈宁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重新闭上眼睛。但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老周的能力,是一个意外之喜,也是一个潜在的变数。喜的是,这可能是他破解系统封锁、获取真正修真知识的一条蹊径。忧的是,这种能力一旦被系统察觉,或者被其他势力发现,老周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必须尽快让老周学会控制能力,同时,也要开始有意识地收集那些可能带有“知识痕迹”的古老物件。这个世界,在系统降临前,难道真的存在过修真文明?那些遗迹,那些传说……
还有,系统商城里的功法,明码标价,却又标注“高危禁忌”……这其中的矛盾,似乎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远处,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嚎叫,不似人声,也不像丧尸,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和暴戾。
新的夜晚,新的危险,正在这片被数据化的废墟之上,悄然蔓延。
而在这间临时据点摇曳的烛光下,一次关于“知识”的意外共鸣,悄然拨动了命运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