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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圈戴完那天，陈原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炕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空空的。
躺了一会儿，他起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八百个点还在闪。
位置、体温、活动量，一切正常。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躺回去。
但睡不着了。
他想起一件事。
水。
八百只羊，每天要喝多少水？
他算过，一只羊一天大概喝五升，八百只就是四千升。
四千升水，他要打多少桶？
一桶二十升，要打两百桶。
两百桶。
他以前每天打五十桶，已经累得不行。
两百桶，会死人的。
他躺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起来，打开灯，拿出一张纸。
开始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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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开始搞自动喂水系统。
原理不复杂：一个大水箱，几水管，几个电磁阀，一个定时器，加上太阳能供电。
水箱放在高处，水自己流下来。
电磁阀控制开关，定时器控制时间。
太阳能供电，不用拉电线。
他画了三天图，改了五版。
第一版，水箱太小，只够半天。
第二版，水管太细，流量不够。
第三版，电磁阀选错了型号，耐压不够。
第四版，定时器太简单，不能设多段时间。
第五版，终于看着顺眼了。
他拿着那张图，看了半天，然后开始列清单。
水箱：一个，两千升的，塑料的，一千二。
水管：五十米，直径五厘米，一百五。
电磁阀：四个，耐压的，每个八十，共三百二。
定时器：一个，可编程的，一百二。
太阳能板：两块，每块一百瓦，共四百。
电池：两个，每个一百安时，共六百。
水泵：一个，扬程二十米，二百五。
杂七杂八：接头、开关、电线、工具，大概三百。
加起来，三千三。
他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半天。
三千三。
他还欠着一千七百三十六。
总共五千多。
他坐那儿，看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清单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和导弹图、系统图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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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周来了。
他进屋的时候，陈原正在看书。
“嘛呢？”小周问。
陈原说：“看书。”
小周凑过去看，又是一堆电路图。
“又搞新东西？”
陈原说：“嗯。”
小周问：“搞什么？”
陈原说：“自动喂水。”
小周眼睛亮了：“自动喂水？怎么自动？”
陈原给他解释了一遍。
水箱、水管、电磁阀、定时器。
小周听完，愣了半天。
然后他说：“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陈原没说话。
小周又问：“要多少钱？”
陈原说：“三千三。”
小周张大了嘴。
“三千三？”
陈原点头。
小周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有钱吗？”
陈原说：“没有。”
小周问：“那怎么办？”
陈原说：“先买一部分。”
小周想了想，说：“我帮你跟团长说说。”
陈原说：“不用。”
小周说：“你这人，真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陈原没理他，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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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走了之后，陈原把那三千三的清单又看了一遍。
水箱，一千二，最贵。
但他可以自己做水箱。
用砖砌，抹水泥，再刷防水涂料。
成本大概两三百。
太阳能板，四百，也贵。
但他可以先买一块，够用就行。
电池，六百，更贵。
但他可以用旧的，从车上拆下来的那个，虽然小了点，但能顶一阵。
水泵，二百五，他其实可以不用。
把水箱架高，水自己流下来，不用泵。
电磁阀，三百二，不能省。
水管，一百五，不能省。
定时器，一百二，不能省。
杂七杂八，三百，也省不了。
他算了算，如果自己做水箱，太阳能板只买一块，电池用旧的，水泵不要，大概需要：
水箱自己做：二百
太阳能板一块：二百
电池：旧的不花钱
水泵：不买
电磁阀：三百二
水管：一百五
定时器：一百二
杂项：三百
总计：一千二百九。
他看着那个数字，松了口气。
一千二百九，比三千三少多了。
但他还是没钱。
他只有五百五十四。
还差七百三十六。
他又开始想别的办法。
卖羊？
但他还欠老巴特尔十六万。
再借？
老巴特尔已经借了他五百。
找团长？
小周一直说让他开口。
但他不想。
他想自己解决。
他想了一会儿，决定先做能做的。
水箱可以自己做，先做水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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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开始砌水箱。
在房子后面选了一个地方，离羊圈近，地势高。
挖地基，铺沙子，开始砌砖。
他没用过砖，砌得很慢。
一块一块，抹水泥，对齐，再抹水泥，再对齐。
砌了一天，砌了二十层。
晚上他去看，歪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砖墙，愣了半天。
然后他决定，歪就歪吧，能用就行。
第三天，他继续砌。
又砌了二十层。
这回更歪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墙，心想：我可能不适合这个。
第四天，老巴特尔来了。
他看见陈原在砌墙，走过来看。
看了半天，他说：“你这是砌的什么？”
陈原说：“水箱。”
老巴特尔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下来。”
陈原下来。
老巴特尔拿起瓦刀，开始砌。
他砌得很快，一块一块，横平竖直，整整齐齐。
陈原在旁边看着。
砌了半个小时，老巴特尔停下来，回头看他。
“看懂了？”
陈原说：“差不多。”
老巴特尔把瓦刀递给他：“你来。”
陈原接过来，继续砌。
这回砌得比之前好多了。
老巴特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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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水箱砌好了。
一个两米见方的池子，一米五高，能装四千五百升水。
陈原站在里面，抬头看天。
池子比他还高，他得仰着头才能看见外面。
他爬出来，开始抹防水层。
水泥砂浆，加防水剂，抹了三遍。
抹完，等它。
第六天，他开始装水管。
从水箱底部接一主管道，通向羊圈。
在羊圈边上分出四个分支，每个分支装一个电磁阀，每个电磁阀连一个水槽。
水管埋在地下，防冻。
挖沟挖了一天，埋管埋了一天。
第八天，他开始装太阳能板和电池。
太阳能板一块，架在房子顶上，朝南。
电池一个，从车上拆下来的，放在屋里。
控制器一个，接在中间。
第九天，他开始装定时器。
定时器接在电磁阀上，设置好时间：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每次放水半小时。
第十天，所有东西都装好了。
他站在羊圈边上，看着那些水管和电磁阀，有点紧张。
第一次试机。
他回到屋里，打开电源，启动定时器。
电磁阀嗡嗡响了一下，开了。
水从水箱流下来，顺着水管，流向羊圈。
他跑出去看。
第一个水槽，水出来了。
第二个水槽，水出来了。
第三个，第四个，都出来了。
羊们围过来，开始喝水。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羊喝水，心想：成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噗——
他回头一看，水管裂了。
在第四个水槽旁边，水管爆开一个口子，水正往外喷。
喷得老高。
他跑过去，想用手堵住。
水喷在他脸上、身上，瞬间把他浇透了。
他闭着眼，用手摸那个口子，摸到了。
但堵不住。
水压太大，手指一按上去就被冲开。
他站在那儿，浑身是水，看着那个口子，不知道该什么。
羊们围过来，看着他和那个喷水的地方。
有一只羊凑过去喝水——从喷出来的水柱里喝。
其他的羊也有样学样，都过来喝。
八百只羊，围着他，围成一圈，对着那个喷水的地方，排队喝水。
他站在中间，浑身湿透，被八百只羊围观。
他看着它们，它们看着他。
有一只羊喝完了，抬头看他一眼，好像在说：水不错，谢谢。
他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羊们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他继续笑。
笑完，他关掉电源，开始修水管。
—
下午，老巴特尔来了。
他看见陈原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还在滴水，愣了一下。
“你洗澡了？”
陈原说：“羊洗的。”
老巴特尔没听懂，但看了看那些水管和地上的水，大概明白了。
“水管？”
陈原说：“嗯。”
老巴特尔问：“修好了？”
陈原说：“还没。”
他蹲下来，指着那个裂开的口子：“这管子质量不行，耐压不够。”
老巴特尔看了看那管子，又看了看水箱的高度，说：“你这水压不小。”
陈原说：“两米高，压力不大，但这管子太薄。”
老巴特尔想了想，说：“镇上可能有厚管子，你去看看。”
陈原点头。
老巴特尔又看了看那些羊，它们还在喝水，从那个没爆的水槽里。
“这东西，”他指了指整个系统，“能用？”
陈原说：“能用。就是管子不行。”
老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人，真能折腾。”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我走了。管子买回来，告诉我一声。”
他上马，走了。
陈原继续修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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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去镇上买管子。
这回他学聪明了，买的是加厚的，耐压的，贵一倍。
五十米，花了三百。
他骑着三轮车往回走，路过检查站的时候，李亮跑出来。
“哎！陈原！”
陈原停下车。
李亮跑过来，看着他车上的管子，问：“又买什么了？”
陈原说：“水管。”
李亮问：“嘛用？”
陈原说：“喂羊。”
李亮眼睛亮了：“你那个自动喂水的，做好了？”
陈原说：“试机的时候。”
李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
陈原点头。
李亮笑得更厉害了。
“那你现在去买新管子？”
陈原说：“嗯。”
李亮止住笑，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陈原没说话。
李亮又从岗亭里拿出一个东西，塞给他。
这回是个苹果。
陈原接过来，装进口袋。
李亮说：“下次一定能成。”
陈原说：“嗯。”
他骑上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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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破房子，他开始换管子。
把爆掉的那段割掉，换上新的。
接好，检查，再检查。
确认没问题了，他打开电源，启动定时器。
电磁阀嗡嗡响，水出来了。
他站在旁边，盯着那新管子，看了一分钟。
没爆。
两分钟，没爆。
五分钟，还是没爆。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去看羊。
羊们正在喝水，四个水槽前都围满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它们喝。
喝完一批，又来一批。
太阳慢慢往下落，把整片草原染成金色。
他看着那些羊，心想：成了。
这次真的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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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很安静。
没有水管爆裂的声音，没有羊叫，只有风吹过草原的声音。
他打开电脑，看数据。
八百个点，一切正常。
他又看了看水箱的水位，下降了一截，但还有一大半。
明天再加水就行。
他关掉电脑，躺下。
窗外有月亮，很亮。
他看着屋顶，想起今天水管爆裂的时候，那些羊围过来喝水的样子。
它们排着队，对着那个喷水的地方，一只一只地喝。
好像那是特意给它们准备的喷泉。
他想着那个画面，忍不住又笑了。
然后他想起小白。
如果小白还在，肯定也会过来喝。
它可能不会排队，它会挤到最前面，第一个喝。
然后喝完会过来蹭他的腿，好像在说：水不错。
他躺在那儿，想着小白，笑不出来了。
他看了一会儿屋顶，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加水。
还要检查项圈。
还要看数据。
还要想怎么还钱。
好多事。
但他先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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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加水。
水箱里的水只剩三分之一了。
他用泵从井里抽水，加到水箱里。
抽了一个小时，加满了。
他看着那满满一箱水，心想：够喝一天半。
以后每天加一次就行。
比以前打两百桶强多了。
—
下午，老巴特尔又来了。
他看见那些水管在正常出水，羊在喝水，点了点头。
“成了？”
陈原说：“成了。”
老巴特尔走到水箱旁边，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水箱，又看了看那些整齐的水管。
“这水箱，是你砌的？”
陈原说：“嗯。”
老巴特尔说：“真丑。”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说：“但能用。”
陈原说：“嗯。”
老巴特尔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比我强。”
陈原愣了一下。
老巴特尔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搞这些东西。但不会。后来就不想了。”
他看着那些水管，说：“你搞出来了。”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拍了拍他的肩，说：“你爹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然后他上马，走了。
陈原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回头，看着那些羊。
八百只羊，正在喝水，吃草，晒太阳。
他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去，继续活。
还有好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