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四年,七月初九。
苏玉终于把档籍房整理完了。
整整四个月,她清理出建元元年至建元四年的刑案卷宗共计三千七百余份,分门别类,编目造册,整整齐齐码在十二个新打的书架上。
王都事来验收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只说了一个字:
“好。”
苏玉松了口气,以为可以换个轻松点的差事了。
可第二天,她又被派了新的任务——
整理永明年间的旧档。
永明是前朝年号,距今已有二十多年。那些卷宗存放在更偏僻的一个库房里,据说十几年没人进去过。
苏玉推开库房的门,差点被里面的霉味熏晕过去。
这回不是“垃圾场”,而是“考古现场”。
可她还是挽起袖子,走了进去。
第七天,她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写着三个字:
“永明三年。”
她撕开封条,打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份卷宗。
最上面的那份,封皮上写着:
“永明三年,丹阳郡报:县令张弘贪墨案。”
丹阳郡。
苏玉心头一跳,拿起那份卷宗,翻开第一页。
涉案官员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张弘,丹阳县令”。
第二个名字是——
“苏明远,丹阳县主簿”。
她父亲的名字。
苏玉手指微微发抖,继续往下翻。
卷宗很厚,记录了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县令张弘贪墨修河款项,数额巨大,事发后潜逃,至今未归案。主簿苏明远被牵连,但因证据不足,只判了失职,免官罚铜。
这些,她都知道。
可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愣住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供状,落款是“张弘”,期是永明三年九月。
可张弘不是潜逃了吗?怎么会有一份供状?
她仔细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这份供状里,张弘交代的不仅仅是贪墨,还有——
他交代,他之所以敢贪这笔钱,是因为有人默许。那个人,是当时丹阳郡的太守。
太守姓什么?
姓王。
琅琊王氏的王。
苏玉盯着那个字,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她又往下看。
张弘交代,他贪墨的款项,有一半送给了这位王太守,作为“孝敬”。这位王太守收下钱后,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在丹阳县胡作非为。
直到三年后,事情败露。
张弘在供状里说,事发后,王太守派人来告诉他,让他“出去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他信了,连夜逃走。
可他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因为这位王太守,后来官越做越大,做到了尚书令。
也就是——
当朝宰相,王彧。
苏玉拿着那份供状,手指攥得发白。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当年父亲的案子判得那么轻,只罚铜了事?
因为真正的罪魁祸首,本不是那个跑掉的县令,而是他背后的王彧。
王彧需要一个替罪羊,把案子了结。
县令跑了,那就让主簿背锅。
反正主簿是个寒门,没背景没人脉,罚点铜就算了事,谁也不会深究。
而那份供状,为什么会被封存在这个二十年没人打开的木箱里?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见天。
苏玉看着手里的供状,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东西,是证据吗?
是的。
可这证据,能拿出来吗?
王彧现在是宰相,权倾朝野。萧侍御是他的下属,王都事是御史台的人,王珣是王彧的侄子。
整个朝廷,有多少人敢跟王彧作对?
她如果把这东西交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她父亲?
还是——
她死无葬身之地?
苏玉在昏暗的库房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然后她把那份供状,原封不动放回木箱里,把木箱推回角落。
她走出库房,锁上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住处。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档籍房当差。
可她的眼睛,总是忍不住往那个角落瞟。
那箱卷宗,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一个沉睡的野兽。
她不知道,该不该把它唤醒。
—
三天后,有人替她做了决定。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苏玉正在整理永明四年的卷宗,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他的衣袍上沾着些许灰尘,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看着苏玉,微微一笑:
“敢问,这里可是存放永明旧档的地方?”
苏玉点头:“正是。足下是……”
中年男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递给她。
苏玉接过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腰牌上刻着三个字:
“御史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侍御史,萧衍。”
萧衍!
当朝侍中,皇帝近臣,萧侍御的族兄——
也是那份永明三年的卷宗里,判官署名的那个“萧衍”。
苏玉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温和的眼睛,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来做什么?
萧衍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往里走,目光扫过那些整整齐齐的书架,点了点头:
“听说你把档籍房整理得很好,果然名不虚传。”
苏玉跟在他身后,手心沁出冷汗。
萧衍走到永明年间的架子前,随手抽出一份卷宗翻了翻,又放回去。
然后他忽然开口:
“听说,你找到了永明三年的那箱卷宗?”
苏玉心头剧震,面上却勉强维持着平静:
“回大人,确实找到了。”
“在哪里?”
苏玉沉默了一瞬,抬手指向角落:
“那边。”
萧衍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个木箱,伸手撕下那张发黄的封条,打开箱盖。
他一份一份翻看,翻到最上面那份时,忽然停住了。
他拿起那份“张弘贪墨案”的卷宗,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份供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苏玉:
“你看过了?”
苏玉知道自己瞒不过去,点了点头:
“看过了。”
萧衍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你为什么没有上报?”
苏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民女不知,该上报给谁。”
萧衍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好一个‘不知该上报给谁’。”他把卷宗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站起身,“那你现在知道了。”
苏玉心头一跳:“大人是说……”
萧衍看着她,目光温和,却让她脊背发凉:
“有人要翻二十年前的旧案。这箱卷宗,过两天会有人来取走。至于你——”
他顿了顿:
“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找到。明白吗?”
苏玉垂下眼帘:
“民女明白。”
萧衍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你父亲的罚铜,交了吗?”
苏玉一愣:“交了……”
“交了就好。”萧衍微微一笑,“好好当差。”
说完,他走了。
苏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角落里的木箱。
箱子还在。
可她隐隐觉得,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