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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翻过那座山之后,艾登和莉亚又在冰原上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没见到任何人,没见到任何活物。只有白色的雪,灰色的天,呜呜叫的风。有时候艾登会产生幻觉,以为前面有房子,有人影,有烟火。走近了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只是雪堆得高了一点,只是风把雪吹成了奇怪的形状。

第一天的时候,艾登还会时不时回头,看看来时的路。那座山还在视野里,黑黢黢的一团,像一头蹲着的巨兽。第二天,山变得模糊了,和天边的灰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第三天,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艾登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死,是怕消失。

在这片白色里,人太渺小了。走了一天,周围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本没有移动过。如果不是脚下的雪确实在变化,如果不是马蹄印一路延伸在身后,他会以为自己被困在了同一个地方。

莉亚倒是很平静。她骑在马上,裹着毛毯,眼睛看着前方,偶尔会闭一会儿,但很快就睁开。艾登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

但艾登知道她累,知道她冷,知道她饿。

粮在第三天早上吃完了。最后一小块肉,莉亚说什么都不肯吃,一定要留给艾登。艾登也没吃,塞回她手里。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肉掉在雪地里,找不到了。

他们看着那块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莉亚笑了。

“哥,”她说,“我们是不是很傻?”

艾登也笑了。

“是挺傻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

饿着肚子,冷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四天中午,莉亚忽然勒住马。

“哥。”

“嗯?”

“前面有东西。”

艾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白茫茫的雪原上,有一个黑点。

很小,很远,但确实有东西。

艾登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是什么?”

莉亚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房子,”她说,“很多房子。”

艾登愣住了。

房子?

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冰原上?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黑点,还是那么远,但确实是黑点。不是幻觉,不是雪堆,是实实在在的黑点。

“走。”他说。

他牵着马,加快了脚步。马蹄踩进雪里,发出急促的嘎吱声。莉亚坐在马上,眼睛一直盯着那个黑点,一动不动。

走了半个时辰,黑点变大了。

真的是房子。

很多房子,挤在一起,像一群抱团取暖的羊。房子都是木头搭的,低矮,结实,屋顶压着厚厚的雪,雪在阳光下闪着光。房子周围有一圈木栅栏,栅栏上挂着一些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烟囱在冒烟。

有人在生火。

有人住在这里。

艾登回过头,看着莉亚。

莉亚也看着他。她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里全是光。

“哥,”她说,“我们有救了。”

他们走近镇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天边烧着一片火红,把雪地染成了橙色。镇子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那些低矮的木屋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和周围的白色融为一体。

镇子比远处看起来更破旧。

木栅栏歪歪斜斜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绳子胡乱捆着。栅栏上挂着的是一串串冻鱼,硬得像石头,在风里晃来晃去。鱼的眼睛是白的,瞪着艾登,像是在质问什么。

镇子口站着两个人。

都穿着厚厚的皮袄,戴着皮帽子,脸冻得通红,手里握着长矛。长矛很旧,矛头生了锈,但握得很紧。看到艾登和莉亚走过来,他们警惕地握紧了长矛,身体微微前倾,做出随时准备攻击的姿势。

“站住!”其中一个喊,“什么人?”

艾登停下来。

“我们是过路的,”他说,“从南边来的。”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南边?”另一个说,“南边怎么会有人来这里?”

“逃难的。”艾登说,“镇子被烧了,没地方去。”

那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等着。”

一个跑进镇子,另一个握着长矛,盯着艾登和莉亚,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把他们钉在原地。

艾登没有动。莉亚也没有动。

风在吹,很冷。

过了一会儿,跑进去的那个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老头。

老头很老,老得走一步喘三喘。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头几乎要低到口。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他的手里拄着一拐杖,拐杖是木头做的,磨得很光。

他走到艾登面前,抬起头。

他的脸全是皱纹,像裂的树皮。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眼睛。那眼睛看着艾登,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很久。

“南边来的?”

“是。”

“哪个镇子?”

艾登说了镇子的名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过,”他说,“但不认识。”

他看着艾登的眼睛。

“你们来这儿什么?”

“逃难。”艾登说,“有人追我们。”

“谁追你们?”

艾登犹豫了一下。

“坏人。”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一朵枯的花。

“坏人,”他说,“这世上坏人多了。你说是哪个?”

艾登没有说话。

老头看着他,又看看莉亚,目光在莉亚脸上停留了很久。

“妹?”他问。

“是。”

“病了?”

“以前病过,现在好了。”

老头点点头。

“进来吧。”他说。

那两个拿长矛的愣住了。

“老哈……”

“我说进来就进来。”老头挥挥手,“两个半大孩子,能什么坏事?让他们进来暖和暖和。”

他转过身,慢慢往镇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艾登。

“还愣着什么?进来。”

艾登和莉亚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半刻钟。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狗在雪地里刨食,看到生人,抬起头吠了几声,又低下头继续刨。狗的毛很长,脏得打了结,瘦得能看见肋骨。一只狗刨出一骨头,叼着跑了,其他的追上去抢。

房子都很旧,木头都发黑了,但修得很结实。窗户很小,用厚厚的皮子遮着,透不出一点光。屋顶的烟囱冒着烟,一股一股,在风里散开。烟是灰白色的,和天的颜色差不多。

艾登注意到,有些房子的墙上挂着东西。有的是兽皮,狐狸的,狼的,还有一张很大的,不知道是什么。有的是冻肉,一块一块,用绳子串起来。有的是工具,斧头,锯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有人在门口劈柴。一个男人,穿着破旧的皮袄,抡着斧头,一下一下。看到老头走过,他停下斧头,点了点头。老头也点点头,继续走。

有个女人在窗边探出头,看着艾登和莉亚,又缩回去了。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三四个,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都穿着大人的衣服改小的皮袄,跑起来像一个个滚动的球。他们看到艾登,停下来,盯着看。艾登冲他们笑了笑,他们呼啦一下跑开了。

莉亚骑在马上,一直没说话。但艾登知道她在看,在看每一栋房子,每一个人,每一个角落。

老头带着他们走到镇子最里面的一栋房子前。这房子比别的都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什么,艾登不认识。木牌很旧,字迹都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是个图案——一只熊,站着,张着嘴。

“进来吧。”老头推开门。

屋里很暖和。

暖和得艾登一下子恍惚了,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间破旧的小屋,爹娘还在的时候,炉火也是这样烧着,锅里也是这样咕嘟咕嘟冒着泡。

火塘在屋子中央,用石头垒的,烧着木头。木头是松木,烧起来有香味,淡淡的,很好闻。火上吊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

一个老太太坐在火塘边,正在往锅里撒盐。她比老头年轻一点,但也老得厉害,头发全白了,稀稀落落,用一块布包着。她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但很稳,一下一下撒着盐。

看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

“老哈,这是谁?”

“过路的。”老头说,“南边来的,逃难的。”

老太太看着艾登和莉亚,目光很温和。

“可怜的孩子,”她说,“快过来烤烤火。”

艾登和莉亚走过去,在火塘边坐下来。

暖意扑面而来。艾登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像是所有的力气一下子被抽走了。他坐在那里,盯着火塘里的火,看了很久。火光跳动着,橘红色的,暖洋洋的。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在这么暖的地方待过了。

莉亚坐在他旁边,也在看火。她的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眼睛里映着火光。

老太太盛了两碗汤,递给他们。

“喝吧,”她说,“没什么好东西,但能暖暖身子。”

艾登接过碗,捧在手心里。碗很烫,烫得手心发疼,但他舍不得放手。他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汤很烫,很咸,里面有几块不知名的肉,还有几片野菜。汤里有骨头熬出来的油,在碗边结了一层白白的膜。但他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莉亚也喝着,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老太太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怜惜。

“慢慢喝,还有。”

老头在对面坐下来,看着艾登。

“你们从南边来,要走多少天?”

艾登想了想。

“十几天吧。记不清了。”

“十几天,”老头点点头,“够远的。路上死了不少人吧?”

艾登没有说话。

老头看着他。

“你们运气好,”他说,“再晚几天,就赶不上了。”

“赶不上什么?”

老头指了指窗外。

“暴风雪,”他说,“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一场大的。来了就出不去门,能在屋里待着就大。你们要是晚几天,正好撞上。”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能在镇子里待几天吗?”

老头看着他。

“待多久?”

“雪停了就走。”

老头想了想,点点头。

“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活。”老头说,“镇子里不养闲人。你们住下来,就得活。砍柴,挑水,喂牲口,什么都行。”

艾登点点头。

“行。”

老头笑了。

“好,”他说,“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

“埃里克!”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推门进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很高,很瘦,脸被冻得通红。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袄,皮袄上全是补丁,但补得很整齐。他的眼睛很大,很亮,看着艾登和莉亚,有些好奇。

“老哈,什么事?”

“这两个孩子,”老头指了指艾登和莉亚,“要在镇子里住几天。你带他们去那间空房子,帮他们收拾收拾。”

年轻人点点头。

“跟我来吧。”他对艾登说。

埃里克带着他们走出老哈的房子,沿着那条街往前走。

天已经黑了,但月亮出来了,很大,很亮,照在雪地上,亮得能看清路。镇子里的狗不叫了,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埃里克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不慢。艾登牵着马,莉亚骑在马上,跟在后面。

“你们从哪儿来的?”埃里克问。

艾登说了镇子的名字。

埃里克想了想。

“没听说过,”他说,“远吗?”

“很远。”

“为什么要来这儿?”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追我们。”

埃里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人?”

“坏人。”

埃里克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走到镇子最边上的一栋房子前。这房子比别的小,看起来很旧,但还算结实。门口堆着一堆柴,用油布盖着。

“就是这儿。”埃里克说。

他推开门,走进去。过了一会儿,屋里亮起了光。他从里面探出头来。

“进来吧,火生好了。”

艾登把马拴在门口的柱子上,扶着莉亚下了马,走进屋里。

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屋。

一张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草,草上面盖着一张兽皮。一个火塘在屋子中央,埃里克正在往里面添柴,火已经烧起来了,噼啪作响。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几把破椅子,一张歪歪斜斜的桌子,还有一个缺了口的陶罐。

“这房子好久没人住了,”埃里克说,“但还算净。你们凑合住几天。”

艾登四处看了看。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关紧了,风透不进来。屋顶是木头搭的,有几横梁,上面挂着一些草,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挺好。”他说。

埃里克站起身。

“柴在外面,够烧几天的。水缸里有水,是前几天挑的,能用。吃的……”他顿了顿,“吃的你们自己想办法。老哈说你们要活换吃的,明天开始就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艾登和莉亚。

“有什么事,就去镇子中间那栋最大的房子找我。我住在那里。”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艾登和莉亚,还有噼啪作响的火塘。

艾登在火塘边坐下来。

莉亚也坐下来,靠着他。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就看着火。

火在烧,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脸上,暖洋洋的。

艾登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太饿了,可能是忽然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放松下来。他坐在那里,看着火,眼睛越来越酸,越来越酸。

莉亚靠着他,忽然开口。

“哥。”

“嗯?”

“我们活下来了。”

艾登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嗯,活下来了。”

莉亚没有再说话。

艾登看着她,她的脸被火光照着,很安静,很平静。她的眼睛盯着火,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忽然想起卡西安说过的话。

“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很特别。”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坚韧。

莉亚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这一路上,她没喊过一声苦,没掉过一滴泪,没抱怨过一句。她只是跟着他,一直跟着他,不管前面是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睡吧。”他说。

莉亚点点头,在草上躺下来,裹着那张兽皮。

艾登又添了几柴,然后在她旁边躺下来。

火在烧,噼啪作响。

很快,莉亚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她睡着了。

艾登睁着眼睛,看着火光,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艾登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但火塘里的火已经快熄了。他添了几柴,把火拨旺,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很冷,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天边有一点亮光,但太阳还没出来。镇子里很静,没有人走动,只有几只狗在远处叫。

他走到马旁边。马还在,缩成一团,身上落了一层霜。看到他过来,马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艾登摸了摸它的脖子。

“再坚持几天,”他说,“等雪停了,我们就走。”

马蹭了蹭他的手,像是在回应。

艾登回到屋里,莉亚已经醒了。她坐在火塘边,看着火。

“哥。”

“嗯。”

“我们今天什么?”

艾登想了想。

“去找老哈,问他有什么活。”

莉亚点点头。

他们用昨晚剩下的汤煮了点热水,喝了几口,暖暖身子。然后推开门,朝镇子中间走去。

老哈的房子还是那个样子,门口挂着那块木牌,烟囱冒着烟。

艾登敲了敲门。

“进来。”

他们推门进去。

老哈坐在火塘边,正在喝一碗什么东西。看到他们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来了?”

“来了。”艾登说,“有什么活?”

老哈放下碗,想了想。

“会砍柴吗?”

“会。”

“会挑水吗?”

“会。”

“会喂牲口吗?”

艾登犹豫了一下。

“没喂过,但可以学。”

老哈点点头。

“那就砍柴吧。”他说,“镇子东边有一片林子,砍了柴背回来,堆在镇子口的柴堆上。一天砍够十捆,换一天吃的。”

艾登点点头。

“行。”

老哈从墙上取下一把斧头,递给他。

“拿着。这是老汤米的斧头,他去年死了,没人用。你用完还回来就行。”

艾登接过斧头。斧头很沉,刃很钝,有很多豁口,但还能用。

“谢谢。”

老哈挥了挥手。

“去吧。”

镇子东边的林子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

是一片松树林,不大,但树很多,又高又密。雪积得很厚,踩进去没到膝盖。艾登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棵适合砍的树——不太粗,也不太细,死了很久,透了。

他抡起斧头,开始砍。

很久没砍柴了。在家里的时候,他每天都要砍,砍了卖钱,换粮食换药。但那是在家里,用的是自己用惯的斧头,砍的是自己熟悉的树。现在用的是别人的斧头,砍的是没见过的树,斧头又钝,砍起来费劲得很。

砍了半个时辰,那棵树才倒下。

他歇了歇,擦了擦汗,开始把树枝砍掉,把树砍成一段一段的。然后捆起来,背上,往回走。

雪太厚,走不动。背着柴,更难走。他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走回镇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他把柴堆在镇子口的柴堆上,然后回去继续砍。

中午的时候,他砍了四捆。

饿得不行了,他回老哈家,想讨点吃的。老哈看了他一眼,给他盛了一碗汤,两块黑面包。

“四捆,”老哈说,“还差六捆。”

艾登点点头,把汤喝了,面包吃了,然后回去继续砍。

下午砍得快一点。斧头顺了,手也顺了。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砍够了十捆。

他把最后一捆柴堆好,拖着两条腿走回老哈家。

老哈还坐在火塘边,好像一整天都没动过。

“十捆。”艾登说。

老哈点点头,指了指锅。

“吃吧。”

艾登盛了一碗汤,又拿了三块黑面包。他把汤和面包端回自己住的地方,和莉亚一起吃。

莉亚今天也没闲着。她帮镇子里的女人活,缝补衣服,收拾屋子,换回来一小块咸肉和几野菜。她把咸肉切成薄片,放在火上烤,烤得滋滋冒油。

艾登把那三块黑面包拿出来,一人一块半,就着咸肉和汤,吃得净净。

那天晚上,他躺在草上,浑身酸疼,但心里踏实。

就这样,他们在镇子里住下来。

每天早起,艾登去砍柴,莉亚去帮女人们活。晚上回来,两人一起吃晚饭,烤着火,说说话,然后睡觉。

子过得很慢,很平静。

有时候艾登会想起卡西安,想起遗迹里的塞西莉亚,想起那个叫薇拉的女法师。那些事情像一场梦,远得不像真的。但口的吊坠还在,幽蓝色的,贴着皮肤,温热的。提醒他那些都是真的。

莉亚有时候会做梦。梦醒了,她会告诉艾登,梦见什么了。有时候梦见卡西安,有时候梦见塞西莉亚,有时候梦见一些不认识的人。

“他们在叫我。”她说。

“谁?”

“不知道。很多声音,很远。”

艾登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

第七天的时候,暴风雪来了。

早上还好好的,天晴着,没有风。中午忽然就变了天。风从北边刮过来,呜呜叫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雪也跟着来了,密得像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

艾登正在林子里砍柴,差点回不来。他抱着刚砍的柴,拼命往回跑,跑了好半天,才跑回镇子。眼睛都睁不开,脸冻得没了知觉。

他躲进屋里,生了火,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烤着。

莉亚在屋里,没有出去。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

“哥。”

“嗯?”

“有人在外面。”

艾登愣了一下。

“什么人?”

莉亚摇摇头。

“不知道。但有人在。”

艾登走到门口,想开门看看。莉亚拉住他。

“别去。”

“为什么?”

“他……”莉亚顿了顿,“他不是好人。”

艾登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莉亚没有说话。

风在外面刮着,呜呜叫着。雪砸在门上,啪啪响。

艾登在火塘边坐下来。

他摸了摸口的吊坠。

幽蓝色的,温热的。

暴风雪刮了三天三夜。

三天里,他们没出门,一直待在屋里。柴够烧,水够喝,吃的也够。老哈让人送来一袋子粮,说是给他们的,不用还。

第三天夜里,莉亚忽然坐起来。

“哥。”

艾登也醒了。

“怎么了?”

“他进来了。”

艾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谁?”

莉亚没有回答。

她看着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艾登也看着门口。

门关着,闩着,好好的。

但有什么东西,在门外。

他能感觉到。

是一种很冷的东西,不是风雪的冷,是另一种冷,冷到骨头里,冷到心里。

莉亚忽然开口。

“你不是来找我们的。”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很轻,很轻,像风,又不像风。

“我在找她。”

“她不在。”

沉默。

“她在哪儿?”

“不知道。”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消失了。

那种冷的感觉也消失了。

艾登和莉亚坐在黑暗里,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莉亚开口。

“他走了。”

艾登看着她。

“他是谁?”

莉亚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不是来找我们的。他在找塞西莉亚。”

艾登沉默了。

他摸了摸口的吊坠。

还是温热的。

暴风雪停了之后,艾登去找老哈。

老哈还坐在火塘边,好像从来没动过。

“老哈,”艾登说,“我们要走了。”

老哈看着他。

“雪停了?”

“停了。”

老哈点点头。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老哈沉默了一会儿。

“往哪儿走?”

艾登摇摇头。

“不知道。往北走。”

老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往北走,”他说,“再往北就没有人了。只有冰原,只有雪。你们会死的。”

艾登没有说话。

老哈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个东西,递给艾登。

是一张地图。

很旧,很破,边角都磨烂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线条和标记。

“这是我年轻的时候用的,”老哈说,“北边冰原的地图。上面标着一些地方,有水源,有山洞,能躲风雪。”

艾登接过地图,看了很久。

“谢谢。”

老哈挥了挥手。

“去吧。别死。”

十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艾登和莉亚就出发了。

镇子里的人都还在睡觉,只有几只狗在雪地里跑,看到他们,叫了几声。

老哈站在镇子口,拄着拐杖,看着他们。

艾登走过去。

“老哈,谢谢你。”

老哈点点头。

“活着。”他说。

艾登点点头。

他牵着马,带着莉亚,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哈还站在那里,一个小小的黑点,在白色的雪地里。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冰原,无边无际的白色。

莉亚骑在马上,看着前方。

“哥。”

“嗯。”

“我们还会遇到别的人吗?”

艾登想了想。

“不知道。”

“会遇到危险吗?”

“不知道。”

“会死吗?”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你怎么知道?”

艾登摸了摸口的吊坠。

幽蓝色的,温热的。

“因为她在看着我们。”

莉亚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前面是白色,后面是白色。

只有他们,和那匹马。

还有口的吊坠,幽蓝色的,温热的。

像一盏灯,在黑暗里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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