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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在医院,你赶紧回来吧!现在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
“不过就是道歉认错,这件事不就过去了吗?”
“爸说了,你再不回信息,他就去找你了,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附带着几张我妈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
又是这一招。
比心疼更先到来的是可笑。
当事实的天平不再向她倾斜的时候,她能做的也只有以命相协。
宁可伤害自己,也要我妥协。
我没有回信息,将所有来电号码一一拉黑。
困了我二十五年的迷雾,仿佛在一点点消散。
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或者说,以后会不会后悔。
那毕竟是我的亲生母亲。
如果她真的因此想不开,那我岂不是真的要悔恨终身。
可下一秒,那天家族群里的信息浮现脑海。
是了。
她怎么可能真的想不开。
利己主义者永远都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她不过就是在赌。
赌我会心软,赌我会迫于舆论压力向她低头。
她成了完美受害者,我成了亲朋好友口中不孝女的谈资。
所以,我脆换了个号码。
世界彻底清静了。
或许是看我始终没有吭声。
我爸气势汹汹地来找我算账,却扑了个空。
又跑去我公司,发现我已经辞了职。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为了我现身,他们报了警。
警察局里,我爸和我弟看到我来,赶紧起身扶了我一把。
“姐,你换了电话,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你。”
我眉眼未动,语气平淡。
“有什么事吗?”
我爸筹措了半晌,才讷讷开口。
“我知道这件事是你妈做得不对,但她都六十多了,还能有几年活的?”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总不能真的让妈来给你道歉吧?”
“现在家里都在议论你妈,这次她算是彻底栽了个大跟头。”
在我将所有证据发到群里之后。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二婶。
她和我妈比了一辈子。
比家庭,比男人,比孩子。
前两样她们不相上下,可偏偏我考上了大学。
而二婶家的两个孩子早早辍学打工。
让我妈狠狠压了她一头。
这次终于抓到了机会。
她在群里公然嘲笑我妈。
“先前还要靠女儿给自己贴金,现在女儿要做手术了,居然连只鸡都不如。”
“而且,谁家父母会给自己女儿造谣啊?”
“大嫂,你这教育孩子的方法,还真是,别具一格啊。”
一句造谣,让所有人都醒悟过来。
最开始帮我妈说话的亲戚也纷纷调转矛头,对准我妈。
二婶在中间添油加醋。
她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我妈痛苦。
甚至还想要在她的心上狠狠踩上几脚。
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清楚。
但我妈确实被到了,所以才一气之下喝了农药。
我爸这次来,也是想替我妈挽回一点尊严。
这个在前不久还嚷着让我滚的男人,此刻却显得格外局促。
他看了一眼我的腿,叹了口气。
“哪个当妈的不心疼自己孩子?你做手术,你妈担心得一夜夜睡不着觉。”
我爸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见我神色如常,又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都是一家人,你妈是有错,但你不也让她没了面子吗?现在大家都在看咱家的笑话。”
“你就算有气也该消了吧?难不成还真的想要命吗?”
“不过就是低头认个错的事。你从来都懂事听话,怎么这次就这么犟呢?”
“我们养你这么大,费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你妈但凡少你一口吃的,你都长不了这么大。”
我终于抬头,直直看向了他的眼睛。
“那你们想要什么?”
“要我还钱吗?”
我爸愣住,下意识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打断他的话。
“十八岁前你们有义务养我,你要我还钱就是不想养我。”
“生而不养,是遗弃,你有罪。”
“至于十八岁后,我就没再拿过家里一分钱,这些,您真的不知道吗?”
我爸彻底愣住了。
别人的十八岁,忙着成人礼,忙着看世界。
而我的十八岁,是打不完的螺丝,剪不完的线头。
只因为我妈说家里没钱让我继续读书。
我只能靠自己赚学费。
高考前夜,我还在忙着剪完手里最后一线头。
我看向我弟,这个永远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
“你今年二十岁了,赚过钱吗?手上长过茧子吗?吃过冷水泡馒头吗?”
彭天阳慌乱地避开我的视线。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又不是我让你去打工的。”
我爸在一旁尴尬地搓了搓手。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提这些做什么,我们今天来不是问你要钱的。”
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明白了。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妈用愧疚绑着我,知道那些以死相的戏码。
他什么都知道,却选择沉默,甚至在我妈需要时,递上那把刀。
因为这样最省事,成本最小,利益最高。
一个被母亲情绪绑架,永远愧疚听话的女儿。
在此之前,我辗转反侧,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太过狠心。
为了一件小事,就要抛弃生我养我的人。
可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他们本就不知道自己做错了。
一切不过是我自作多情。
他们是高高在上,永远都不会做错的父母。
身为他们的孩子,天生就该对他们卑躬屈膝。
即便清楚的知道是自己错了,也能用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抵消。
我自嘲地笑了。
“你回去吧!和我妈说,我不会回去的。”
“放心,你们养大了我,以后我会给你们养老,但也仅此而已。”
“没什么事,就别打扰了,都挺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