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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月的西贡,雨季刚刚结束。

周卫国站在秘营指挥部的沙盘前,盯着那些代表法军的小红旗。陈真、李保国,还有几个连长围在四周,没有人说话。

情报显示,法国人把本土能调来的军队全部堆到了河内一线。红河三角洲,密密麻麻的要塞群,钢筋水泥,重炮环绕。他们被北越的游击队打出了真火——或者说,被打出了恐惧。

“法国人怕什么?”周卫国忽然问。

李保国抬起头:“怕苏联。”

“对。”周卫国的手指落在沙盘上的河内位置,“北越有苏联撑着,要枪有枪,要炮有炮。法国人在那边修了一堆要塞,欺负的就是越盟没有攻坚能力。可他们忘了——”

他顿了顿。

“当年在东北,本人修的碉堡比这结实,最后怎么样?”

陈真接话:“最后都让咱们给端了。”

周卫国点点头,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在李保国身上。

“你那个主意,会长他们怎么说?”

李保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陈叔已经派人去办了。总督府的副秘书长,叫阮文绍,是个越南人,在法国人底下了二十年,早就想找后路。第一批两万美金送过去,他眼睛都直了。”

周卫国眉头动了动:“可靠?”

“不可靠。”李保国道,“但这种人最好用——给钱办事,办完事拿钱跑路。他不忠诚任何人,只忠诚于钱。”

他顿了顿。

“如果哪天他不听话,周叔派个人去清理一下就行。特勤小组练了三个月,该见见血了。”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真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小子,看着年纪轻轻,心倒是黑。”

李保国摇摇头:“不是心黑,是知道这些人是什么货色。法国人当年在非洲、在东南亚,的抢的比这多一万倍。咱们给钱换时间,是做生意。他们不老实,那是他们先不讲规矩。”

周卫国沉默了一息,然后说:“特勤组的事,让陈真带。他手底下那几个从关外带回来的,这个合适。”

陈真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保国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陈叔那边,开始收地了。”

他把纸铺在沙盘边上。那是一份手绘的地图,标注着西贡周边的农田分布。

“良田,熟地,有水源的,靠近交通线的,能收的都收。法国人现在顾不上这些,地价跌了三成。咱们手里的钱,加上周叔那批黄金,够收两万亩。”

周卫国看着地图:“收来什么?”

“租给当地农民种。”李保国道,“主要是华人,还有和华人关系好的京族、华族、高棉人。不收租,不收赋税,就一条——打的粮食,只能卖给商会。”

他抬起头。

“这叫平台绑定。他们种我们的地,吃我们的粮,将来有事,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周卫国盯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

“你这些主意,都是哪儿来的?”

李保国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香港那边,英国人管殖民地,也是这么玩的。我只是照搬。”

周卫国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

三天后,华联会召开扩大会议。

陈嘉泽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第一批良田,两万三千亩。佃户登记在册的,一千两百户,五千七百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华人占了七成,其余是京族和高棉人。”

他顿了顿。

“地是咱们华联会的,种是他们种,收成卖给我们。合同签了三年,三年后再看。”

一个中年商人举手问:“地契呢?法国人认不认?”

陈嘉泽看了李保国一眼。李保国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法国人现在认不认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这地在谁手里,谁在种,种出来粮食卖给谁。等咱们站住了脚,地契就是地契。站不住脚,地契就是一张纸。”

他看着在座的人。

“咱们现在做的,不是买地。是扎。把扎下去,长牢了,谁来拔,都得费点力气。”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点头。

散会后,陈嘉泽把李保国拉到一边。

“贤侄,”他压低声音,“那个阮文绍,我见了。他提了个条件。”

李保国眉头一皱:“什么条件?”

“他想要个退路。万一哪天法国人走了,他不想留在越南。”陈嘉泽看着他,“他想让咱们帮他办一张香港的身份证明。”

李保国沉默了一息。

“可以。”他说,“但得加码。”

“怎么加?”

“让他把总督府的下一步计划提前告诉我们。调兵、征税、清乡,凡是涉及华人的,提前三天,咱们要知道。”

陈嘉泽点点头:“我去谈。”

两个月后,西贡郊外的田野上,新的稻秧已经返青。

李保国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弯腰秧的农民。一个中年汉子直起腰,冲他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

“李老板,今年这稻子长得壮,全靠你们修的渠。”

李保国摆摆手:“是你们自己种的,跟我们没关系。”

汉子嘿嘿笑着,又弯腰活去了。

远处,几个小孩子在田埂上追逐,叽叽喳喳地喊。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亮得晃眼。

李保国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段话: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他不知道这话用在这里合不合适。但他知道,身后那些扛着枪巡逻的年轻人,面前这片正在生长的稻田,还有那些埋头活、偶尔抬头冲他笑的农民,都是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周卫国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李保国朝那些小孩努了努嘴。

周卫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次说,想往国内运一批物资?”

李保国转过头。

“对。粮食、橡胶、白糖。新政府快成立了,听说那边物价不稳,有人在等着看笑话。”

周卫国看着他。

“你想亲自去?”

李保国点头。

“这批货,我亲自押。一是表个态,二是认认门。将来咱们这边站住了,总得有个来往。”

周卫国沉默了一息。

“路上小心。”

李保国笑了笑。

“周叔,我这人命硬。”

1950年春天。

一艘挂着巴拿马旗的货轮“福安号”驶出西贡港,船舱里装满大米、橡胶、白糖,还有一批紧急采购的奎宁和磺胺。

李保国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

林婉站在他身边。

“副司令,”她还是习惯这么叫他,“这批货送到哪儿?”

“北部湾。”李保国道,“那边有人接。”

林婉点点头,没再问。

她如今已经是参谋部的骨,这次主动请缨跟着押运,说是“让那些女兵看看,女的不光能坐办公室”。李保国拗不过她,只好带上。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几只海鸟在飞。

李保国忽然想起一件事,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林婉看见了。

“副司令笑什么?”

李保国摇摇头:“没什么。想起一个人。”

“谁?”

“一个……”他斟酌着措辞,“一个打仗很厉害的师长。听说外号叫李云龙。”

林婉眨了眨眼:“你认识?”

李保国摇头:“不认识。但听说过。这次说不定能见到。”

三天后,北部湾某处小码头。

“福安号”靠岸时,天已经黑了。码头上点着几盏煤气灯,照出一群人影。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衣的,还有几个扛着枪的民兵。

李保国第一个跳下船。

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中年人迎上来,伸出手,嗓门大得能震聋耳朵:

“你就是李保国?电报上说的那个南洋来的李老板?”

李保国握住那只手,看着面前那张黝黑的、棱角分明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李云龙。

真的是李云龙。

活的李云龙。

“李师长,”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久仰大名。”

李云龙打量他两眼,嘿嘿一笑:“久仰?老子可没听说过你。不过你送来的这批货,老子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

他往身后一指:“走,跟我去见个人。他非要亲自来看看这批物资。”

李保国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一片杂乱的临时仓库,走进一间亮着灯的木屋。

屋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看着墙上挂的地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李保国愣住了。

那张脸,他在无数的纪录片和文章里见过。瘦削,精,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386旅旅长。

九纵司令员。

那个在抗战场上让鬼子闻风丧胆的人。

“司令员,”李云龙嗓门依旧大,“这就是李保国,南洋来的。”

司令员走过来,伸出手。

李保国握住。那只手燥、温热,握得很有力。

“李保国同志,”司令员说,“欢迎你回家。”

李保国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司令员看着他,目光温和。

“你在南洋做的事,我们听说了。组织华人,抵抗殖民者,保护同胞。不容易。”

他顿了顿。

“这批物资,更不容易。新政府刚成立,百废待兴,外头有人想看我们的笑话。你这一来,笑话就看不成了。”

李保国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司令员,”他说,“我爷爷当年在南洋,为同盟会筹过款。他临终前说,国家强了,华侨在外面才有活路。我这趟来,就是替我爷爷看看,国家强了没有。”

司令员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爷爷是李晓初?”

李保国一愣:“您知道?”

司令员点点头。

“孙先生在南洋的旧部,我们这边有档案。李晓初,南越同盟分会会长,1926年病逝于西贡,身后无余财。”

他看着李保国,目光更深了些。

“你爷爷那一辈,为这个国家付出的,后人不能忘。”

李保国垂下眼,喉间有些发紧。

李云龙在旁边话:“行了行了,别煽情了。李老板,走,看看你那些货去。老子听说你带了白糖?有烟没有?”

司令员瞪了他一眼,李云龙嘿嘿一笑,往外走。

李保国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司令员还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李保国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

他收回目光,跟着李云龙走进夜色里。

码头上,工人们正在卸货。

李云龙蹲在一袋大米旁边,拍了拍,又凑上去闻了闻。

“好米。”他说,“比咱们自己种的好。”

李保国在他旁边蹲下。

“李师长,这批货不多,是个开头。以后那边站稳了,还能运更多。”

李云龙转过头看他。

“你在那边,到底搞什么?电报上没说清楚。”

李保国沉默了一息。

“搞自卫。”他说,“法国人回去了,要抢华侨的产业。我们不想被抢,就搞了点人,搞了点枪。”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搞了点枪?”他嘿嘿笑了一声,“能搞出这么一大批物资,你那个‘点’字,用得可不老实。”

李保国没接话。

李云龙也不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行,你不想说,老子不问。不过有句话老子得告诉你——”

他回过头,看着李保国。

“在外头混,记住一条:不管什么时候,别给中国人丢脸。”

李保国站起来,看着他,点了点头。

“记住了。”

远处,林婉正在指挥女兵们清点物资。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脆生生的。

李云龙朝那边努了努嘴:“那个女娃,你带来的?”

李保国点头。

“不错。”李云龙说,“看着利索。”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对了,你那批货里头,真有烟没有?”

李保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美军的骆驼牌,一箱。回头让人给您送过去。”

李云龙眼睛一亮。

“算你小子懂事。”

他大步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李保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远处,海风轻轻吹着。码头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屏幕上看过的那张脸,那个永远嬉皮笑脸、永远敢打敢冲、永远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人。

此刻,那个人刚刚从他面前走开,去等着抽他的美国烟。

李保国忍不住笑了。

笑完之后,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就是他拼命想要守护的东西。

不是那些抽象的口号,不是那些宏大的叙事。

是这些人。这些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是李云龙的大嗓门,是司令员的那句“欢迎回家”,是林婉在夜风里飘过来的声音,是那些蹲在田埂上冲他笑的农民,是周卫国站在沙盘前沉默的背影。

他转过身,看着海那边的方向。

那边,还有几十万华人在等着。

那边,还有法国人的军舰在港口停着。

那边,还有很多仗要打。

可此刻,站在这片刚刚迎来新生的土地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劳动号子,闻着空气里混杂的稻米和海腥味,他心里忽然有了底。

这条路,走得通。

他走回码头,接过林婉递过来的清单,看了一眼,签上名字。

“副司令,”林婉忽然问,“你刚才笑什么?”

李保国抬头看了看她。

“想起一个故人。”

“谁?”

“一个……”他想了想,“一个很喜欢抽烟的故人。”

林婉眨眨眼,没听懂。

李保国没解释,只是笑了笑,把清单递还给她。

“走吧,货卸完了,该回去了。”

“回去?不在这儿多待几天?”

李保国摇摇头。

“那边还有事。”他说,“周叔他们还等着。”

他走向船舷,走上跳板,走上那艘即将载着他重返南洋的船。

身后,码头的灯光越来越远。

身前,是无边无际的海,和那个等着他回去拼命的地方。

他站在船头,看着北方那片渐渐模糊的海岸线。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船舱。

甲板上,风还在吹。海鸟还在飞。

船往南,往那个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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