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啊,你也别想太多。卫国年轻时候跟人家丽丽处过对象,后来不是没成嘛。现在人家遇到困难了,带着孩子回来,卫国帮一把,也是做人的道理。”
她顿了顿。
“你大度一点,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妈端着茶杯的手没动。
她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你应该大度?知道你不该计较?知道你该让着,该忍着,该笑着端茶倒水伺候你丈夫的前女友?
姑姑又说:“再说了,那孩子——方晨是吧?也不一定就是卫国的。就算是,那也是你们赵家的种,你往大了想,多个孩子多个福。”
赵家的种。
就这四个字。
方丽的儿子可能是赵卫国的。这件事,全家人心里都有数,但没人明说。
我爸不说——他不敢。
方丽不说——她在等。
姑姑帮着把窗户纸捅了一个洞。
然后让我妈“大度”。
我妈那天晚上一直在厨房。
洗完碗,擦台面。擦完台面,收拾冰箱。收拾完冰箱,整理调料。
她不是爱收拾。
她是不知道该去哪。
客厅是方丽的。次卧是方晨的。阳台上我爸在打电话。
卧室?她可能也不太想进去。
她在厨房待到十一点。
我去厨房倒水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本子。
很旧的本子,封面已经磨毛了。
家庭账本。
她记了二十五年的账。
从一九九九年结婚开始,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精确到角。
一月份:菜钱347.5,水电费89,晓慧学费4500——
二月份:菜钱412,卫国烟钱150,过年给公婆红包2000——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她翻着。
不是在找什么。
她只是在翻。
翻着翻着,手停了。
2007年的那一页。
晓慧补课费3800,赵卫国出差补贴没上交——后面画了一个圈,没写金额。
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个圈。
然后合上本子。
放回抽屉。
站起来,关灯,去洗脸。
二十五年的账。
每一笔都是她省出来的。
每一笔都没人看过。
她也从来没想过让谁看。
她只是在记。
记着记着,就过了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没睡着。
我打开了我爸的微信运动排行榜——我和他互加了好友。
十一点四十。他还有步数在涨。
我拉开窗帘往楼下看。
小区的路灯下,我爸在散步。
旁边是方丽。
两个人走得很慢,很近。
我妈这时候应该已经睡了。
或者没睡。
但没人在意她睡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经过阳台。
阳台的角落里有一个烟头。
掐灭的。
旁边地上有一小截指甲。
断的。不是剪的。
我妈不抽烟。
她昨晚在阳台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她掐灭烟头的时候,指甲是怎么断的,我也不知道。
但那截断指甲让我蹲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很小的一截。
掉在花盆旁边。
没人会注意到。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从这天起,我开始查我爸的手机。
不是偷看。是趁他洗澡的时候,用他的指纹——他睡着的时候我试过,右手食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