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
第一章 坟前
清明时节雨纷纷。
解语跪在张夫人的坟前,已经跪了很久。膝下的泥地湿透了她的裙子,凉意沁进骨头里,她像是不觉得。
坟是新的,去年的新坟。墓碑上刻着“张母李太君之墓”,右下角是一串子孙的名字,她的名字不在上头。
她本来就不是张家人。
她只是张大老爷的通房,买来的,连妾都算不上。张夫人在世的时候,别人叫她“解语姑娘”,张夫人没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雨细细地下着,落在她头上、肩上,把她整个人浇得湿透。她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墓碑上的字,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眼睛里。
“夫人……”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夫人,我来看您了。”
墓碑沉默着,只有雨声簌簌。
“您让我走,我走了。您让我好好活着,我活着。您让我学医,我学了。我现在……”她顿了顿,“我现在在一个药铺里帮工,掌柜的对我挺好,让我一边活一边学着。您给我那些书,我都带着,晚上看,白天背,背熟了就去认药。再过两年,兴许就能自己坐堂了。”
雨下得大了些,打在她的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夫人,我好想您。”
她伏下身去,额头抵在湿冷的泥土上,肩膀轻轻颤抖。
“我没人可想了。我爹娘把我卖了,就不认我了。府里那些人,以前看我不顺眼,现在我走了,她们更不会想起我。只有您,只有您对我好……”
她哭出声来,哭声被雨声盖住,传不远。
“您为什么那么好?您为什么要对我好?我什么都不是,就是个买来的丫头,您为什么要对我好……”
她哭得喘不上气,伏在坟前,像一只淋湿了的小兽。
雨越下越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哭累了,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墓碑。
雨幕里,墓碑上的字有些模糊。
她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你哭什么?”
解语猛地转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人站在雨里,周身笼着一层青蒙蒙的光。雨落在她身上,像是落在透明的什么东西上,顺着流下去,她浑身却爽爽的。
她的眼睛是竖着的,瞳孔是一条细线。
解语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有跑。
她只是跪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东西。
“你是妖。”
那东西歪了歪头。
“你不怕?”
解语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夫人说过,”解语说,“妖也好,鬼也好,有好有坏。心好的,比人还善;心坏的,比妖还恶。只要心好,是什么都不打紧。”
那东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那个夫人,倒是个明白人。”
解语听见她提起夫人,眼眶又红了。
“她是好人。”她说,“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东西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看着她。
“你来给她上坟?”
解语点点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那东西说,“你叫她夫人,可她不是你亲娘?”
解语摇摇头。
“我是……我是被卖到张家的。给张大老爷当通房。”
那东西看着她,眼睛里的竖瞳缩了缩。
“通房?你多大?”
“今年十八。卖进去那年十六。”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十六……比我想的还小。”
解语低下头,不说话。
“你那个夫人,”那东西又问,“她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记挂她?”
解语抬起头来,看着墓碑。
“她对我……什么都没做。”
那东西歪了歪头。
“什么都没做?”
“她什么都没做。”解语说,“她只是……对我好。”
第二章 中秋
两年前。
解语被卖进张家的那天,是个热得人喘不过气的夏。
她爹收了张府管事递过来的二十两银子,在契约上按了手印,然后推了她一把:“跟着去吧,往后好好伺候老爷太太。”
她回头看爹,爹已经转身走了。
娘没来。
管事带着她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道回廊,把她带到一个偏院里。院里有个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番,点了点头。
“模样倒是不错。行了,先住下,回头教教规矩。”
她就这么住下了。
张家是当地最大的富户,开着十几间铺子,乡下有上千亩地。张大老爷五十多岁,生得白白胖胖,笑起来一团和气。他有三个儿子,两个闺女,都是正房张夫人生的。另外还有四房姨太太,通房丫头更是数不过来。
解语是第七个通房。
管事教了她三天规矩,然后把她带到了张大老爷面前。
张大老爷看了她一眼,笑了。
“嗯,不错。留下来吧。”
就这么一句话,她就成了他的人。
那天晚上,她疼得直掉泪,咬着被角不敢出声。张大老爷完事以后拍了拍她的脸,说:“好好伺候,亏不了你。”
她点点头,不敢说话。
后来子就这么过下去。
张大老爷对她还算满意,头一个月连着来了七八回。姨太太们看她的眼神就不对了,有酸溜溜的,有恶狠狠的,有皮笑肉不笑的。
她低着头,谁也不敢看,谁也不敢得罪。
八月十五那天,府里摆团圆宴。
张大老爷坐在主位上,左边是张夫人,右边是新纳的六姨太。姨太太们按着位次坐了一桌,通房们坐在最外头,解语在最末。
她低着头吃菜,不敢抬头。
宴席吃到一半,六姨太忽然开口了。
“哎呀,姐姐今儿这身衣裳可真好看,是前年做的吧?我记得那时候姐姐还常出来走动,这两年不怎么见了,这衣裳倒还新着呢。”
她这话是对张夫人说的。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解语偷偷抬起头,看了张夫人一眼。
张夫人坐在那儿,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脸上的脂粉掩不住眼角的皱纹。她笑了笑,没接话。
旁边三姨太接腔了:“六妹妹你年轻,不知道。咱们夫人年轻时候那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儿,只是这两年不爱打扮了。不过也是,老爷都不进夫人的房了,打扮给谁看呢?”
她说着,捂着嘴笑起来。
解语心里一紧。
她看见张夫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却还挂着。
“三妹妹说笑了,”张夫人说,“我年纪大了,自然不比你们年轻鲜嫩。老爷爱去谁那儿,那是老爷的事。”
六姨太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张大老爷忽然开口了。
“行了,吃菜吃菜。”
他是笑着说的,可那笑容里带着点别的什么。六姨太不敢再说了,低下头去。
宴席继续,可解语总觉得那气氛怪怪的。
吃完宴席,各人散了。解语跟着其他通房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看见张夫人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站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走了过去。
“夫人。”
张夫人转过头来,看着她。
“是你啊,新来的那个?”
解语点点头。
“解语。”
张夫人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看月亮。
解语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张夫人开口。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张夫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我十六的时候,刚嫁过来。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天天往我屋里跑。一年一个,三年抱俩,生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后来……”
她没说下去。
解语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老。不是年纪的老,是那种说不出来的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直不起腰来。
“夫人,”解语轻轻说,“您别难过。”
张夫人看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
解语低下头。
“我是不懂。可我知道被人挤兑的滋味。”
张夫人愣了一下。
“你也被人挤兑?”
解语点点头。
“姨太太们,还有别的通房。她们说话,我就听着。她们让我活,我就着。我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得罪人。”
张夫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怕?”
解语点点头。
“怕。”
张夫人忽然笑了。
“怕就对了。在这个地方,不怕的人活不长。”
她转过身,往回走。
解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张夫人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
“解语。”
“解语,”张夫人念了一遍,“这名字是谁起的?”
“我娘。说我能说会道,像花一样招人喜欢。”
张夫人点点头。
“那你可记住,在这个地方,能说会道不是好事。”
她走了。
解语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满院子都是银光。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孤单。
第三章 药娘
从那以后,解语总是有意无意地注意张夫人。
张夫人住在正院,平时不怎么出来。姨太太们请安,她见;府里的事,她管;可大多数时候,她就待在自己屋里,念佛,做针线,或者发呆。
解语有时候去正院送东西,会偷偷看她几眼。
张夫人看见她,也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有一回,解语去送新做的衣裳,正好碰见张夫人在喝药。
那药苦得很,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味儿。张夫人皱着眉头喝下去,喝完靠在榻上,好半天不动弹。
解语站着,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张夫人睁开眼,看见她还在,问:“有事?”
解语摇摇头。
“那站着什么?”
解语想了想,说:“药苦,我给您拿颗蜜饯吧。”
张夫人愣了一下。
解语已经跑出去了。她去厨房要了几颗蜜饯,用帕子包着,跑回来递给张夫人。
张夫人看着那几颗蜜饯,又看看她,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
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含着。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蜜饯?”
解语摇摇头。
“不知道。只是想着,药苦,吃点甜的会好受些。”
张夫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过来。”
解语走过去。
张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
“多大了?”
“十六。”
“家里还有什么人?”
解语低下头。
“没了。爹把我卖了,娘……娘没来。”
张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可怜的孩子。”
她的手很暖,握着解语的手,像娘一样。
解语忽然想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握着手了。
“夫人……”她开口,声音有些抖。
张夫人拍了拍她的手。
“别哭。往后有事,就来跟我说。”
解语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那天回去以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夫人真好。
又过了一阵子,张夫人忽然让人叫她过去。
她去了,心里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张夫人坐在榻上,让她坐下。
“解语,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学医?”
解语愣住了。
“学医?”
“对。”张夫人说,“我看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又细心。我有个陪嫁的丫头,早年嫁了人,她男人是个郎中,她也跟着学了些本事。如今她男人没了,她一个人回来投奔我,我想着,让她教你学医,当个药娘。往后你有个手艺傍身,总比在府里争来争去强。”
解语听着,半天没反应过来。
“夫人,您……您让我学医?”
“怎么?不愿意?”
“愿意!我愿意!”解语忙不迭地点头,点完了又犹豫,“可是……可是老爷那边……”
张夫人笑了笑。
“老爷那边我去说。你只管好好学。”
解语跪下来,给她磕头。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张夫人拉着她起来。
“别磕了。好好学,学成了,就算对得起我了。”
从那以后,解语就跟着那位姓秦的嬷嬷学医。
秦嬷嬷四十多岁,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可医术是真好。她教解语认药,教她把脉,教她开方子,教她针灸。解语学得用心,白天跟着嬷嬷认药,晚上回去背书,把《本草纲目》背得滚瓜烂熟。
张夫人时不时叫人送些吃的用的来,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布料,有时候是一两句话,让她好好学,别累着。
解语每次收到这些东西,都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爹娘没有,张家那些姨太太没有,张大老爷更没有。
只有夫人。
只有夫人对她好。
第四章 出府
学医的子过得快,一晃就是两年。
解语十八岁了。她已经能独自给府里的丫鬟婆子们看些小病,秦嬷嬷说她有天赋,再过两年,就能出师了。
张夫人的身子却越来越不好。
她本来就身子弱,这些年持家务,劳心劳力,早就亏了底子。这两年更是三灾八难不断,药吃了一剂又一剂,总不见好。
解语天天去看她,给她把脉,给她煎药,陪她说话。
张夫人有时候精神好,会拉着她的手,跟她说些年轻时候的事。
“我嫁过来的时候,他才二十出头,我也才十六。那时候他对我真好,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我。怀老大的时候,他天天守着我,我说想吃酸的,他半夜跑出去给我买酸梅。”
她说着,笑起来,眼睛里亮亮的。
“后来他有了二房,三房,四房……一个接一个地抬进来。我跟他闹过,哭过,求过,都没用。后来我就不闹了,也不哭了。我守着儿子闺女,守着这个家,把子过下去。”
她叹了口气。
“男人啊,都是那样。喜欢年轻的,喜欢新鲜的。等新鲜劲儿过了,就又去找下一个了。咱们女人,只能靠自己。”
解语听着,心里酸酸的。
“夫人,您有儿子闺女,往后有他们孝敬您。”
张夫人点点头。
“是啊,我还有他们。老大争气,老二踏实,老三虽说不成器,可也不算太坏。闺女们嫁得好,子过得顺心。我这辈子,也值了。”
她看着解语。
“倒是你,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个地方。”
解语愣住了。
“夫人?”
张夫人拉着她的手。
“解语,我想好了。等我哪天走了,你不能再留在府里。那些姨太太们,没一个容得下你。老爷又是个没长性的,新鲜劲儿过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解语的眼泪掉下来。
“夫人,您别说这种话,您会好起来的——”
“傻孩子,”张夫人笑着摇摇头,“我自己知道,我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了。趁着我还在,得把你安排好。”
解语哭着摇头。
张夫人拍拍她的手。
“别哭。听我说。我让老大偷偷给你准备了些银子,还有几样首饰。等我一闭眼,就让老大送你出去。你带着那些东西,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你不是学了医吗?好好用上,往后能养活自己。”
解语哭得说不出话来。
“夫人,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守着您……”
“傻孩子,”张夫人轻轻说,“你守着我什么?我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好守的?你得往前看,好好活着。”
解语趴在她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一个月后,张夫人病重。
大儿子张元庆守在床前,三个儿子两个闺女都回来了。姨太太们也来过,装模作样地哭几声,又走了。
解语进不去正院,只能在外头等着。
第三天晚上,张元庆忽然出来,把她叫到一边。
“解语姑娘,我娘让你今晚就走。”
解语愣住了。
“现在?可是夫人她——”
“我娘说,趁她还清醒,让你走。晚了就走不了了。”张元庆塞给她一个包袱,“这是银子,还有几样首饰,是我娘给你准备的。你从后门走,我让人套车送你。”
解语抱着包袱,眼泪止不住。
“大爷,我想见夫人最后一面——”
张元庆摇摇头。
“我娘说,不见。见了你难受,她也难受。她说让你好好活着,别回头。”
解语跪下来,朝着正院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来,跟着张元庆从后门出去。
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她上了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驶进夜色里。
她掀开帘子,回头看。
张府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她抱着包袱,泪流满面。
五天后,张夫人去世的消息传来。
解语那时候已经在一个小镇上安顿下来。她找了间小客栈住着,正想着接下来怎么办,就听说了这个消息。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她收拾东西,去了张夫人的坟前。
第五章 掏心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解语坐在坟前,雨已经停了。
苏晚晚一直坐在她旁边,静静地听着。
“夫人安排我学医,给我银子,送我出府,让我好好活着。”解语说,“她什么都替我想好了,就是没替自己想。”
苏晚晚没说话。
“她对我那么好,”解语的声音又有些哽咽,“我拿什么还她?我什么都还不了。她没了,我只能来坟前看看她,跟她说说话。连烧纸钱都不敢多烧,怕府里人看见,给我招祸。”
她低下头。
“我真是个没用的人。”
苏晚晚忽然伸出手来,按在她口上。
解语愣住了。
那只手凉凉的,贴在口上,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一会儿,苏晚晚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有一团光。
淡淡的金色,微微颤动着,像是活的。
“感恩的心。”苏晚晚说。
解语看着那团光,不明白。
“那是什么?”
“是你心里头的那个东西。”苏晚晚说,“很漂亮,很美好,吃起来很美味。”
解语愣愣地看着她。
“你……你把它拿走了?”
苏晚晚点点头。
“疼吗?”
苏晚晚摇摇头。
“不疼。只是少了点什么。”
解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口。
“那我以后……还会记得夫人吗?”
苏晚晚看着她。
“会记得。只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难受了。”
解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朝着张夫人的坟墓,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
“苏晚晚。”
“晚晚,”解语说,“谢谢你。”
苏晚晚没说话。
解语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把我的心拿走了,可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听我说了那么多,谢谢你……谢谢你让我不那么难受了。”
她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第六章 医馆
五年后。
青石镇是个小地方,只有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
街上有个医馆,不大,两间门面,门口挂着块匾,写着“解语堂”。
坐堂的郎中是位年轻娘子,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说话和气,看病仔细。镇上的人都叫她“解姑娘”。
解姑娘医术好,收钱也公道,穷人家来看病,有时候连药钱都可以赊着。镇上的老人们都说,解姑娘心善,是菩萨派来救苦救难的。
这天傍晚,医馆快要打烊了,解语正在柜台后头收拾药材。
门口进来一个人。
解语抬起头,愣住了。
那人站在门口,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天快黑了,看不清那光是哪儿来的,只是朦朦胧胧地笼着她,像是月光,又像是雾气。
她的眼睛是竖着的。
苏晚晚。
“你来了。”解语说。
苏晚晚点点头,走进来。
五年不见,她一点没变,还是那个样子。解语却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跪在坟前哭得死去活来的小丫头了。
“坐。”解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喝茶吗?”
苏晚晚摇摇头。
解语也不勉强,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
“闻着味儿来的。”苏晚晚说,“你那颗心,我吃了,记得那个味道。”
解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这次来,还想吃?”
苏晚晚看着她,眼睛里的竖瞳缩了缩。
“不吃。你已经没有那种心了。”
解语点点头。
“是。我现在的心,跟别人一样了。”
苏晚晚在她对面坐下,打量着她。
“你过得不错。”
解语笑了笑。
“还行。开了这个医馆,给镇上的人看看病。够吃够喝,安安稳稳。”
苏晚晚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她吗?”苏晚晚问。
解语知道她问的是谁。
“记得。”她说,“每年清明都去给她上坟。离得不远,走一天就到了。”
“还难受吗?”
解语想了想。
“不难受了。就是……想她。”
苏晚晚没说话。
解语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笼亮着,昏黄的光。
“我以前想,她对我那么好,我该怎么还她?后来我想通了,还不了。她给我的,我永远还不了。可我可以用她教我的东西,去对别人好。”
她转过头来,看着苏晚晚。
“镇上那些老太太,来看病的时候,我就想着,要是夫人在,肯定也会对她们这么好。那些小孩子,我怕他们怕苦不肯喝药,就给他们备着蜜饯,看完病给一颗。那些穷人家,没钱看病,我就先欠着,什么时候有了再给。反正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苏晚晚听着,没说话。
“我想,夫人要是知道了,应该会高兴的。”解语说。
苏晚晚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变了。”
解语也笑了。
“是,变了。”
苏晚晚站起来。
“我走了。”
解语送她到门口。
“还会来吗?”
苏晚晚想了想。
“不知道。看心情。”
解语点点头。
“那你心情好的时候,就来坐坐。这儿有茶,有蜜饯,有我自己做的点心。”
苏晚晚看着她,眼睛里的竖瞳闪了闪。
“好。”
她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解语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转身回去,把门关上。
柜台上的油灯还亮着,照着那些整整齐齐的药材,照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
那幅字是她自己写的,写的是: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坐下来,继续收拾那些药材。
明天还有病人要看,还有药要抓,还有子要过。
挺好的。
尾声
又过了很多年。
解语老了,头发白了,可还在坐堂。
镇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都知道“解姑娘”这个人。她已经是老太太了,可大家还是叫她“解姑娘”。
有一天,她坐在医馆里晒太阳,迷迷糊糊地打盹。
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你老了。”
她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周身笼着淡淡的光。那光比从前淡了些,可还是能看见。她的眼睛还是竖着的。
苏晚晚。
解语笑了。
“你来了。”
苏晚晚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来看看你。”
解语点点头。
阳光照进医馆里,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颗心,”苏晚晚忽然说,“我还留着。”
解语愣了愣。
“留着?”
苏晚晚点点头,把手伸出来。
手心里有一团光,淡淡的金色,微微颤动着。过了这么多年,它还是那样漂亮,那样美好。
解语看着那团光,眼眶忽然有点湿。
“它怎么还在?”
“舍不得吃。”苏晚晚说,“太好看了。”
解语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你留着吧。”她说,“就当是我给你的。”
苏晚晚看着她,眼睛里的竖瞳缩了缩。
“好。”
她把那团光收回去。
解语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我让人给你泡茶。”
苏晚晚摇摇头。
“不用了。我得走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解语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苏晚晚停下来,回过头。
“你那个夫人,”她说,“她在天上看着你呢。”
解语愣住了。
苏晚晚笑了笑。
“你做得很好。”
然后她走进阳光里,消失了。
解语坐在那儿,看着门口的阳光,看了很久。
阳光还是那样暖洋洋的,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那双给无数人看过病的、布满皱纹的手上。
她笑了。
“夫人,”她轻轻说,“您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可她知道,夫人一定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