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在油烟轰鸣中站了五个小时,窗外天色渐暗,鞭炮声零星响起。
客厅里的电视声,小孩的追逐笑闹声混成一片,跟我仿若两个世界。
一大家子,就我在这忙活。
晚上七点,十六道菜终于齐整上桌。
松鼠鳜鱼色泽金黄,八宝鸭丰腴醇香,蟹粉狮子头个大饱满。
我揉了揉僵硬的腰背,婆婆进来看了眼,没看到菜,反而看到厨房乱作一团。
[大过年的,我不批评你,但女孩子家要爱净,你以后嫁进我家,可不能连厨房都懒得收拾。
]
说这,婆婆擦净灶台。
我咂了咂舌,有苦难言。
算了,再怎么说,婆婆也算帮我收拾了吧。
我脱下围裙,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才走出厨房。
客厅里,大圆桌早已围坐得满满当当。
公婆,爷叔伯姑舅,堂亲表亲,十几口人。
周洋坐在他爷爷身边,正笑着倒酒。
我站在厨房门口的光晕里,像个外人。
婆婆正夹起一筷子我做的清蒸鳊鱼,仔细品尝后,满意地点头,忽然抬眼看到了我。
[哟,婉婉忙完啦?]
她笑容满面,声音洪亮。
[辛苦了辛苦了!]
她放下筷子,热络地走过来,却不是拉我入主桌,而是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带着我走向客厅另一侧。
那里,靠墙支着一张矮小的折叠桌。
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围着看iPad动画片,桌上散落着零食包装和果汁盒。
[今天你功劳最大!]
婆婆亲热地拍着我的手背。
[这边给你单开一席,跟孩子们一桌,又清静又自在,菜我都给你每样拨出来了,管够!]
耳边所有声音骤然消失,我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看向婆婆。
[什么,让我跟小孩一桌?]
声音大了点,周洋一家亲戚都听到了。
大家举到一半的酒杯停在空中,咀嚼的动作僵在脸上。
几十道目光,惊诧的齐齐聚焦在我身上。
我缓缓转头,看向周洋。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起,眼神却仓皇地躲闪着,嘴唇嗫嚅了一下。
最终在他父亲严厉的注视下,深深低下了头。
爱人的默许,远远比比婆婆的话语更冰冷彻骨。
我脑海飞速运转。
第一次登门时要洗的菜,每一次上门时我要下厨理所当然,还有周洋无数次忍一忍就过去了的安抚。
原来,所有的付出与妥协,最终换来的,是这张只配坐在儿童桌上的卑微。
心底最后一丝温情的假象,碎得净净。
婆婆脸色难看:
[外地媳妇不能上主桌,这是规矩,你还没嫁进来就想不守规矩?]
我忽然笑了,要守规矩?
那可太行了。
我转身,推开阳台的玻璃门。
腊月的寒风呼啸而入,吹得客厅的吊灯微微晃动。
墙角靠着几老竹制成的晾衣竿。
我抽出一,握在手里,走回死寂的客厅,在众人或茫然注视下,我站定在丰盛的年夜饭前。
看着自己做的满满当当的十六道菜,我手臂抡起,竹竿精准地挑入铺着大红桌布的桌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