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到达大厅，人群像水一样涌动。林微站在接机的人群中，看着电子屏上滚动显示的国际航班信息。CA987，洛杉矶-北京，状态从“到达”变成“行李提取中”。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母亲织的枣红色，衬得脸色很好。出门前秦月还非要给她涂了点口红，说“气色好点”。其实她不需要这些，但看着秦月和母亲在镜子前忙活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手机震动，是陈屿发来的消息：“取到行李了，马上出来。”
林微抬起头，盯着出口。人流开始涌出，商务旅客拖着登机箱步履匆匆，旅行团举着小旗子吵吵嚷嚷，探亲的老人被儿女搀扶着慢慢走。她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他。
陈屿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穿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些，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他也在人群中寻找，当目光与林微相遇时，整个人都松弛下来，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林微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她快步走过去，陈屿也加快脚步，两人在涌动的人中相向而行，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溪流。
“路上顺利吗？”林微接过他手里的一个小包。
“还行。”陈屿的声音有点哑，显然是没休息好，“就是时差有点乱，在飞机上基本没睡。”
“那先回家休息？”
“不急。”陈屿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让我好好看看你。”
林微的脸有点热。周围人来人往，广播声、说话声、行李车滚动声混在一起，喧嚣得像背景音乐。但在这个瞬间，她感觉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陈屿，隔着两个月的分离，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终于站在了彼此面前。
“瘦了。”陈屿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没好好吃饭？”
“吃了。”林微躲开他的手，“倒是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隔阂感突然消失了。好像这两个月的分离只是一场梦，醒来他们还是那个在工作室一起熬夜改方案、一起在深夜吃泡面、一起面对所有困难的搭档，和朋友。
“走吧。”林微转身，“车停在地下。”
去停车场的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陈屿讲洛杉矶的见闻，讲艾琳娜工作室那些稀奇古怪的设备，讲加州的阳光和海风。林微讲工作室的进展，讲“心音”APP内测的用户反馈，讲秦月能自己站起来的好消息。
“秦月恢复得这么快？”陈屿很惊讶。
“嗯，她很努力。”林微说，“每天做复健，疼得满头汗也不喊停。她说要赶快好起来，不能总拖累我们。”
“这丫头……”陈屿摇摇头，“总是为别人想太多。”
车开出机场，驶上高速。冬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陈屿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林微放慢车速，调高空调温度，把音乐声关小。她转头看了眼陈屿的睡颜，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两个月没见，他看起来成熟了些，那种艺术家特有的稚气淡了，多了几分沉稳。
但睡着的时候，还是像个孩子。
车开到小区时，陈屿醒了。他揉揉眼睛，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林微停车，“正好，到家了。”
秦月和母亲已经准备好了午饭。一进门，饺子的香气扑面而来。母亲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陈屿，眼睛笑成一条缝：“小陈回来啦？快来，饺子刚出锅，趁热吃。”
“阿姨好。”陈屿把带回来的礼物递过去，“给您带了点保健品，洛杉矶买的，对睡眠好。”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母亲嘴上客气着，手里却接过来，仔细看着说明书，“这个怎么吃？一天几次？”
秦月推着轮椅过来，笑容灿烂：“陈屿哥，欢迎回家！”
“秦月！”陈屿蹲下来，看着她，“听说你能站起来了？太棒了！”
“只能站几秒钟。”秦月有点不好意思，“但医生说已经很好了，照这个速度，明年春天也许就能走路了。”
“一定可以。”陈屿肯定地说，“你比你想象中坚强。”
四人围坐在餐桌前，饺子热气腾腾，还有几道小菜：凉拌黄瓜，糖醋排骨，西红柿鸡蛋汤。简单，但温暖。母亲不停地给陈屿夹饺子，陈屿的碗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阿姨，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母亲不听，又夹了两个，“在国外吃不好吧？还是家里饭香。”
林微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几个月前，陈屿第一次来家里，也是这样被母亲拼命夹菜。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假装的情侣，现在……现在是什么关系呢？她也不知道。
吃完饭，陈屿抢着洗碗，秦月去练钢琴，母亲回房间午睡。林微收拾桌子，听着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变得很柔软。
这就是家的声音吧。平凡，琐碎，但真实。
洗好碗，陈屿擦着手走出来：“阿姨睡了？”
“嗯。”林微递给他一杯茶，“你也去休息会儿吧，倒时差。”
“不急。”陈屿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林微，我们聊聊。”
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要聊什么。洛杉矶，三年，未来。该来的总会来。
她在陈屿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
“我这次提前回来，”陈屿开口，声音很平静，“是因为我想清楚了。关于洛杉矶，关于‘时空之环’，关于三年。”
林微握紧了手里的茶杯，茶水很烫，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但她感觉不到。
“艾琳娜的很好，机会也很难得。”陈屿继续说，“但我想了整整两周，想我到底要什么。不是别人觉得我应该要什么，不是行业里认为成功是什么，而是我自己，陈屿，到底想要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林微：“我想要做有意义的游戏，想要让《溯光》这样的作品被更多人看见，想要工作室越来越好，想要……”他顿了顿，“想要和你一起，看着这些事慢慢发生。”
林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我拒绝了。”陈屿说得很轻，但很坚定，“我告诉艾琳娜，我不能签三年的合同。不是因为她不好，不是不好，而是那不是我要的生活。我要的生活在北京，在工作室，在……”
他没说完，但林微懂了。在她身边，在现在这个有饺子香、有钢琴声、有母亲午睡的房间里。
“但是，”林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涩，“你会后悔吗？放弃这样的机会……”
“也许会。”陈屿坦然地说，“但如果不放弃，我现在就会后悔。林微，你记得吗？在青海的时候，我们说要做让自己不后悔的事。现在我觉得，不后悔不是永远不做错选择，而是即使选择错了，也能坦然接受，继续往前走。”
他放下茶杯，握住林微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而且，我不是完全放弃。”陈屿说，“我跟艾琳娜达成了一个协议——我会以顾问的形式参与‘时空之环’的前期设计，每个月去洛杉矶一周，其他时间远程工作。这样既能参与，又不影响工作室，也不影响……”
他又停住了，但这次林微帮他说完了：“不影响我们。”
“嗯。”陈屿点头，眼睛里有光，“不影响我们。林微，这两个月我想明白一件事：事业很重要，梦想很重要，但你也很重要。我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功成名就了，却发现身边没有你。那才是我会最后悔的事。”
林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低头，看着那颗泪珠在陈屿的手背上晕开，变成一个小小的、透明的水渍。
“陈屿，”她哽咽着说，“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伦敦的offer，我拒绝了。因为妈妈病了，因为工作室需要我，因为……”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想留在这里，和你一起，把‘心音’和‘星轨’做起来，把工作室做好，照顾妈妈，看着秦月康复。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陈屿的手收紧了些，他的眼睛也红了。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钢琴声从秦月的房间传出来，是一首很轻柔的曲子，像春天的溪流，像清晨的阳光，像所有美好而温柔的东西。
“所以，”陈屿轻声问，“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正式的那种。”
林微笑起来，眼泪还在流，但笑容很灿烂：“算。正式的那种。”
陈屿也笑了，然后他伸出手，把林微轻轻拉进怀里。这个拥抱很轻，很克制，但林微能感觉到他手臂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飞机舱和阳光的味道，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在冬午后的阳光里，在钢琴声的环绕中，在饺子香还未散尽的空气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戏剧化的告白，只有一个简单的拥抱，和两颗终于坦诚相对的心。
下午，陈屿去工作室看看。林微本来要陪他去，但母亲醒了，说想出去走走，林微就陪母亲去了附近的公园。
冬的公园有些萧瑟，树叶都掉光了，草坪也枯黄了。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微和母亲慢慢走着，母亲突然说：“小陈是个好孩子。”
“嗯。”林微应了一声。
“他对你是真心的。”母亲继续说，“妈虽然有时候糊涂，但看人准。这孩子眼睛里有你，看你的眼神跟你爸年轻时看我的眼神一样。”
林微有点惊讶：“我爸年轻时……”
“热烈得很。”母亲笑了，笑容里有种少女般的羞涩，“追我的时候，天天在我宿舍楼下等，给我带早饭，给我写诗——写得那叫一个烂，但我就是喜欢。”
林微从没听过父母恋爱的故事。在她记忆里，父母总是在吵，为钱吵，为孩子吵，为鸡毛蒜皮吵。她以为他们从来没有过爱情，只有责任和习惯。
“那后来为什么……”她问不下去了。
“后来生活磨人呗。”母亲叹了口气，“柴米油盐，孩子教育，工作压力……把爱情磨成了亲情，又把亲情磨出了裂痕。但微微，妈要告诉你，即使我们离婚了，妈也不后悔嫁给你爸。因为那些好的时光，那些真心相爱的子，都是真的。”
她们走到一张长椅前坐下。不远处有孩子在玩滑梯，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所以妈支持你跟小陈在一起。”母亲握住林微的手，“但妈也要提醒你，感情不是童话，会有矛盾，会有争吵，会有觉得过不下去的时候。重要的是，在那些时候，你们还能不能看见彼此的好，还能不能记得为什么在一起。”
林微点头。她想起陈屿说的“有意义的失败”，想起他们隔着屏幕的那些理性对话，想起今天那个简单但坚定的拥抱。
也许成年人的爱情就是这样——知道会有困难，知道可能失败，但还是选择开始。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勇敢。
“妈，”她轻声问，“你现在幸福吗？”
母亲想了想，笑了：“幸福。虽然身体不好，记忆也不好，但有你，有你爸经常来看我，有秦月那丫头每天弹琴给我听……够了。人老了，要求就简单了，身边的人平安健康，就是幸福。”
林微靠在母亲肩上。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让她靠着的，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
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但有些东西永远不变。
与此同时，工作室里热闹非凡。
陈屿一进门就被团团围住。叶子第一个冲过来：“陈哥！你终于回来了！想死你了！”
阿杰站在后面，腼腆地笑：“陈哥好。”
其他几个员工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洛杉矶怎么样，艾琳娜工作室什么样，“时空之环”酷不酷。
陈屿笑着应付，心里却暖得不行。这就是他的团队，他的家人。两个月没见，大家都还是老样子——叶子还是咋咋呼呼，阿杰还是害羞内向，但每个人都眼睛发亮，充满了劲。
“陈哥，你快来看！”叶子拉着他走到一台电脑前，“‘星轨’小程序内测的数据，用户留存率超高！而且有好几家机构主动联系我们了！”
陈屿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图表，确实很漂亮。用户增长曲线稳定上升，活跃度很高，评论区充满了正面的反馈。更让他惊喜的是，林微设计的那个“职业地图”功能，使用率达到了惊人的87%。
“林微姐太厉害了。”叶子由衷地说，“她做的用户调研特别细致，每个功能都精准戳中痛点。而且你知道吗？她最近还接了个公益，帮残疾人做职业规划，分文不收。”
陈屿心里涌起一股骄傲。这就是林微，永远理性，永远专业，但心里始终有块柔软的地方，留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对了陈哥，”阿杰小声说，“我给‘心音’APP做的音效，秦月姐说很好。她让我谢谢你，说你的建议帮了大忙。”
“是你们自己做得好。”陈屿拍拍他的肩，“对了，你妈妈的病怎么样了？”
“好多了。”阿杰眼睛一亮，“手术很成功，现在在家休养。谢谢陈哥关心。”
工作室里一片和乐融融。陈屿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洛杉矶很好，艾琳娜的也很诱人，但这里才是他的，他的土壤，他能真正生长的地方。
手机震动，是艾琳娜发来的邮件。陈屿点开，是“时空之环”的前期设计文档，还有一份顾问合同草案。艾琳娜在邮件里写：“陈，这是按照我们讨论修改的合同。顾问期六个月，每月来洛杉矶一周，其他时间远程。期待与你。”
陈屿回复：“收到，谢谢。我会尽快确认。”
关上手机，他看向窗外。冬的阳光正好，照在对面楼房的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他突然想起《溯光》里的一句台词：“家不是某个地方，是让你想留下的人。”
他现在想留下了。为了林微，为了工作室，为了这些把他当家人的人。
晚上，陈屿请工作室所有人吃饭，算是接风宴。林微也来了，还有秦月——她现在能短时间用拐杖走路了，坚持要一起来。
餐厅是家热闹的火锅店，大圆桌，红油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蒸腾。大家围坐一桌，说说笑笑，气氛热烈。
叶子喝了两杯啤酒，脸通红，举着杯子说：“我提议，为我们工作室最帅的老板和最厉害的老板娘，杯！”
大家都笑起来，纷纷举杯。林微的脸也红了，但没反驳。陈屿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秦月也举起果汁：“那我提议，为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杯。”
这个祝酒词很秦月，很文艺，但也很真诚。大家都安静了一瞬，然后认真地碰杯。
吃饭中途，林微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表情变得严肃，起身走到安静的地方接电话。几分钟后回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陈屿小声问。
“周叙白的案子，下周开庭。”林微低声说，“检察官希望我和秦月都出庭作证。”
陈屿的心一沉。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的来了，还是让人不安。周叙白不是善茬，即使在看守所里，也可能有手段。
“需要我陪你们去吗？”他问。
“不用。”林微摇头，“检察官安排了保护措施。而且……这是我和秦月必须自己面对的事。”
陈屿看着她，看到她眼里的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握住她的手，在桌子下面，很紧。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无论多久，我都等。”
林微点点头，眼睛有点湿。她突然很感激，感激有这样一个理解她、支持她、但不替她做决定的人。
吃完饭，大家各自回家。陈屿送林微和秦月回去，到小区门口时，保安大叔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林姑娘回来啦？哟，这位是……”
“我男朋友。”林微很自然地说。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林微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这样介绍他。很简单的三个字，但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他心动。
保安大叔也笑：“好，好。对了林姑娘，你让我留意的那个男人，这几天没再来了。你放心，有我在呢。”
“谢谢大叔。”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秦月也累了，洗漱完就去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林微和陈屿。
“今晚……”陈屿开口，有点犹豫。
“你睡客房。”林微说，“床单被套都是新的。”
“好。”陈屿点头，但没动。
两人站在客厅里，灯光暖黄，空气安静。窗外有风声，远处有隐约的车声。世界很大，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微，”陈屿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陈屿说，“谢谢你选择留下，谢谢你选择我。”
林微笑起来，走过去，很轻地抱了他一下：“也谢谢你。谢谢你回来，谢谢你选择我。”
这个拥抱很短暂，但很温暖。分开时，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像初恋的少年少女。
“晚安。”林微说。
“晚安。”陈屿说。
林微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很快，脸很热。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河，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她的故事，现在有了新的章节。不是童话，不是偶像剧，是真实的、复杂的、充满挑战但也充满希望的生活。
手机震动，是沈南嘉发来的消息：“微宝！我表白了！陆深说他……他也喜欢我！七年！我等了七年！啊啊啊啊啊我要哭了！”
林微笑起来，回复：“恭喜。要幸福。”
“你也是。和陈屿好好的。”
放下手机，林微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兔子先生”水渍在月光下显得很清晰。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形状，突然觉得，也许幸福就是这样——不是没有烦恼，不是一帆风顺，而是在烦恼和风浪中，依然有人陪你一起面对，依然有光在前方。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冬天真的来了。
但有些温暖，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