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光景一晃而过，京中元宵灯会如期而至。
暮色刚落，长街之上已是灯火璀璨，人流如织。各式花灯沿街高悬，流光溢彩，将夜色映得如同白昼，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一派热闹盛景。
苏灼衍终究还是没能按捺得住，出了门。
一则是整闷在府中，实在心绪不宁，二则是夏烬辞那那句“错过了会遗憾”，像一细刺，轻轻扎在心头，叫他想忘也忘不掉。
他换了一身不甚惹眼的月白锦袍，未带多少随从，只一身轻装，混在人群之中，试图借着热闹喧嚣，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
可越是身处喧嚣，越是容易在茫茫人海里，一眼看见那个最特别的人。
行至河畔桥头，人流渐密。苏灼衍正抬眸望着河面上飘远的河灯，身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静静立在灯火之下。
夏烬辞。
他并未身着蟒袍，只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明明站在喧闹人群之中，却自带一股疏离沉稳的气场，周遭的欢声笑语，仿佛都与他隔了一层。
他身旁未带侍卫，只一人凭栏而立，目光淡淡望向河面，侧脸在灯火映照下，轮廓俊美分明，却也深沉难测。
苏灼衍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想躲进人群之中。
偏偏，晚了一步。
夏烬辞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缓缓侧过眸，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苏小公子，好巧。”
低沉悦耳的声音，穿过喧闹人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苏灼衍僵在原地，躲无可躲，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尽量维持着小少爷的规矩疏离：“臣弟，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夏烬辞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淡淡扫过他略显不自然的神色，笑意更深，“本王还以为，小公子今不会出门。”
苏灼衍指尖微紧，强装镇定：“灯会百年难遇，臣弟在家中闷得久了，出来走走。”
“是吗。”夏烬辞微微颔首，语气轻缓，“倒是与本王想到一处去了。”
他说罢，微微侧身，与苏灼衍一同凭栏而立，两人之间距离不远不近，却偏偏叫苏灼衍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身旁之人气息清浅，明明温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叫他不敢有半分小动作。
河面上灯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忽明忽暗。
周遭人声鼎沸，两人之间却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苏灼衍不敢开口，只能死死盯着河面，心不在焉地望着飘远的花灯，脑子里乱作一团。
他总觉得，夏烬辞会像从前一般，开口便是试探，字字藏锋，叫他措手不及。
可等了片刻，身旁之人却只是安静伫立，并未开口，只偶尔目光淡淡扫过他，却不言语。
这般沉默，比直接试探更叫人心慌。
苏灼衍实在按捺不住，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故作随意：“王爷今，倒是清闲。”
“国事再忙，也需片刻喘息。”夏烬辞淡淡回应，目光依旧落在河面，语气轻缓，“何况，本王答应过自己，要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
苏灼衍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抬头，撞进对方深邃含笑的眼眸里。
那眼神太过直白，太过笃定，分明就是在说——我等的就是你。
他脸颊微热，连忙移开视线，强装不解：“王爷身份尊贵，等候之人，必定是重要之人。”
“的确重要。”
夏烬辞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落在苏灼衍耳中，叫他心跳乱了半拍。
“本王等的人，惯会藏，惯会躲，惯会硬装乖巧，嘴硬心软。”
“明明心里慌得不行，面上却要装作毫不在意。”
“明明夜里不得安宁，白里却要装作无忧无虑。”
每一句，都精准戳在苏灼衍的心口上。
他浑身一僵，耳尖唰地泛红，攥着栏杆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在说他。
一字一句，全在说他。
从明面上的小少爷，到暗夜里的灼影，从他的伪装，到他的心慌，从他的躲避，到他的口是心非，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苏灼衍咬着下唇，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梗着脖子，故作不解：“王爷说笑了，臣弟不知王爷在说什么。”
死不承认，依旧是他最后的倔强。
夏烬辞看着他这副硬装懵懂、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纵容的笑意，却并未点破。
他只是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河面，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知便不知吧。”
“只是小公子要记住。”
“这世间所有的躲藏，终究有尽头。”
“所有的面具，也终究有摘下的一。”
“本王可以等。”
“等你愿意自己停下躲藏的脚步，等你愿意，亲口对本王承认一切。”
话音落下，晚风拂过，带着河面的微凉，轻轻卷起两人的衣角。
苏灼衍僵在原地，心脏狂跳，久久无法言语。
没有迫，没有威胁，没有拆穿。
只有一场漫长而温柔的等待，一句深沉而笃定的承诺。
他忽然明白，这场从暗夜开始的拉扯，从来不是一场较量。
而是夏烬辞布下的一场局，不急不躁，不温不火，只等他自己，心甘情愿走入其中。
长街灯火依旧璀璨，河灯飘向远方。
苏灼衍偏头，悄悄望向身旁立在灯火中的男子。
玄色身影，沉稳深邃，温柔又腹黑，一眼望，却叫人再也移不开目光。
他心底那道早已泛滥的涟漪，在这一刻，彻底化作汹涌水，再也收不回去。
这场拉扯，还在继续。
可他自己清楚，他离彻底认输，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