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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还没亮透。

窗外泛着鱼肚白,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啁啾。

阮娆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沈玉蓉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绵长。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晨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闷了一夜的气息。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五点四十。

离六点还有二十分钟。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手指在几件衣服间游移。

最后挑了件最普通的白色衬衫。

纽扣一直扣到领口,黑色长裤,头发松松地编成麻花辫垂在前。

脸上什么也没涂,只在嘴唇上抹了点润肤膏,让那点淡粉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净得像张白纸。

只有眼睛,亮得过分。

她推开门,走廊里漆黑一片。

主楼里的人还没醒,只有远处食堂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她走下楼梯,穿过院子。

晨露打湿了她的布鞋,脚底冰凉。

她走得很快,步子却很轻,像只猫,悄无声息地穿过沉睡的大院。

办公楼的门虚掩着。

阮娆推开门,走廊里亮着灯,白炽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红。

她走到二楼尽头。

那扇熟悉的深棕色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

她抬手,想敲门,却又停住。

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

贺知舟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晨光从窗外漫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

手里拿着一件红色舞裙。

是阮娆明天演出要穿的领舞服装,丝绸质地,大红色,裙摆很长,侧面开了高衩。

“裙子开衩太高。”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阮娆关上门,反手轻轻合上。

“多高算高?”她走到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拂过裙摆的丝绸面料,冰凉顺滑的触感。

贺知舟没回答。

他把裙子平铺在桌面上,手指在开衩的位置点了点。

“这里,”他说,“往上三寸,都要缝起来。”

阮娆低下头,看着那条开衩。

确实很高,几乎到了。

跳舞时一抬腿,整条腿都会露出来。

“军区演出,”贺知舟继续说,声音平静无波,“要注意影响。”

阮娆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那司令帮我改?”

她问,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挑衅。

本以为他会拒绝,会让她自己拿去改,或者脆换一件。

但贺知舟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针线。

针在线团上,线是军绿色的,粗粗的,一看就是缝补军装用的。

他拿起针线,在指尖试了试针尖,然后拉过椅子坐下。

“过来。”

他说,没抬头。

阮娆愣了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贺知舟从盒子里拿出一卷软尺,米白色的,已经有些发黄,边缘起了毛边。

“量尺寸。”

他站起身,软尺在手里绕了一圈。

阮娆没动。

她看着他,看着他拿着软尺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净。

看着他军装衬衫领口松开的第二颗扣子,和那截露出的锁骨。

还有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

“司令还会这个?”

她轻声问。

贺知舟没回答。

他走到她身后,软尺从她腰侧环过。

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衬衫布料,隔着薄薄一层棉,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软尺冰凉的触感。

阮娆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贺知舟察觉到了。

“别动。”

他说,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阮娆不动了。

她站在原地。

能感觉到软尺在她腰上收紧,能感觉到他手指偶尔擦过她侧腰的布料。

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后颈的发丝。

很轻,很克制。

但存在感鲜明得惊人。

“一尺七。”

贺知舟报出数字,声音平静。

但阮娆感觉到,他手指在她腰侧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那么零点几秒。

然后他松开软尺,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混着极淡的烟草味,和晨间空气里湿的露水味道。

“肩宽。”

他说,软尺绕过她的肩膀。

这次是正面。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软尺上的刻度。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紧绷着。

阮娆能看见他军装衬衫领口下微微起伏的膛。

能看见他喉结上那颗小小的痣。

能看见他低头时,脖颈后那一小块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

软尺绕过她的肩膀,两端在他手里交汇。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锁骨。

隔着衬衫布料,那一触轻得像羽毛,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一尺二。”

他又报出一个数字。

然后他抬起眼。

四目相对。

晨光从窗外漫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也照亮他眼底细碎的光。

那双眼睛很深,表面却平静。

阮娆没移开视线。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汪水。

“在边境驻扎时,”

贺知舟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某种回忆的质感,“军装都是自己补。”

软尺还绕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纽带。

他低头看她,气息拂过她额头。

“别动。”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

“量肩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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