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窗外泛着鱼肚白,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啁啾。
阮娆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沈玉蓉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绵长。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晨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闷了一夜的气息。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五点四十。
离六点还有二十分钟。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手指在几件衣服间游移。
最后挑了件最普通的白色衬衫。
纽扣一直扣到领口,黑色长裤,头发松松地编成麻花辫垂在前。
脸上什么也没涂,只在嘴唇上抹了点润肤膏,让那点淡粉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净得像张白纸。
只有眼睛,亮得过分。
她推开门,走廊里漆黑一片。
主楼里的人还没醒,只有远处食堂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她走下楼梯,穿过院子。
晨露打湿了她的布鞋,脚底冰凉。
她走得很快,步子却很轻,像只猫,悄无声息地穿过沉睡的大院。
办公楼的门虚掩着。
阮娆推开门,走廊里亮着灯,白炽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红。
她走到二楼尽头。
那扇熟悉的深棕色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
她抬手,想敲门,却又停住。
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
贺知舟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晨光从窗外漫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
手里拿着一件红色舞裙。
是阮娆明天演出要穿的领舞服装,丝绸质地,大红色,裙摆很长,侧面开了高衩。
“裙子开衩太高。”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阮娆关上门,反手轻轻合上。
“多高算高?”她走到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拂过裙摆的丝绸面料,冰凉顺滑的触感。
贺知舟没回答。
他把裙子平铺在桌面上,手指在开衩的位置点了点。
“这里,”他说,“往上三寸,都要缝起来。”
阮娆低下头,看着那条开衩。
确实很高,几乎到了。
跳舞时一抬腿,整条腿都会露出来。
“军区演出,”贺知舟继续说,声音平静无波,“要注意影响。”
阮娆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那司令帮我改?”
她问,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挑衅。
本以为他会拒绝,会让她自己拿去改,或者脆换一件。
但贺知舟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针线。
针在线团上,线是军绿色的,粗粗的,一看就是缝补军装用的。
他拿起针线,在指尖试了试针尖,然后拉过椅子坐下。
“过来。”
他说,没抬头。
阮娆愣了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贺知舟从盒子里拿出一卷软尺,米白色的,已经有些发黄,边缘起了毛边。
“量尺寸。”
他站起身,软尺在手里绕了一圈。
阮娆没动。
她看着他,看着他拿着软尺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净。
看着他军装衬衫领口松开的第二颗扣子,和那截露出的锁骨。
还有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
“司令还会这个?”
她轻声问。
贺知舟没回答。
他走到她身后,软尺从她腰侧环过。
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衬衫布料,隔着薄薄一层棉,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软尺冰凉的触感。
阮娆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贺知舟察觉到了。
“别动。”
他说,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阮娆不动了。
她站在原地。
能感觉到软尺在她腰上收紧,能感觉到他手指偶尔擦过她侧腰的布料。
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后颈的发丝。
很轻,很克制。
但存在感鲜明得惊人。
“一尺七。”
贺知舟报出数字,声音平静。
但阮娆感觉到,他手指在她腰侧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那么零点几秒。
然后他松开软尺,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混着极淡的烟草味,和晨间空气里湿的露水味道。
“肩宽。”
他说,软尺绕过她的肩膀。
这次是正面。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软尺上的刻度。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紧绷着。
阮娆能看见他军装衬衫领口下微微起伏的膛。
能看见他喉结上那颗小小的痣。
能看见他低头时,脖颈后那一小块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
软尺绕过她的肩膀,两端在他手里交汇。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锁骨。
隔着衬衫布料,那一触轻得像羽毛,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一尺二。”
他又报出一个数字。
然后他抬起眼。
四目相对。
晨光从窗外漫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也照亮他眼底细碎的光。
那双眼睛很深,表面却平静。
阮娆没移开视线。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汪水。
“在边境驻扎时,”
贺知舟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某种回忆的质感,“军装都是自己补。”
软尺还绕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纽带。
他低头看她,气息拂过她额头。
“别动。”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
“量肩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