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戴着白帽子的中年男人猛地回过头。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破军大衣、满脸风霜的男人,狐疑地皱起了眉头。
“支援?你拿啥支援?”
王科长心里正窝着火呢。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厂长下了死命令,必须得让工人们吃顿好的。
可现在肉联厂那边早就没货了,黑市上的猪肉被炒到了两块钱一斤,还没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这个采购科长急得满嘴起大泡。
陈建军没废话,也没去解释自己是个“二流子”还是“好社员”。
他只是侧过身,一把掀开了爬犁上盖着的那床破棉被。
“哗啦——”
虽然鱼已经冻硬了,但那股子独属于野生河鲜的腥气,还是瞬间在后巷里弥漫开来。
王科长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那爬犁上,密密麻麻全是大家伙!
一尺多长的大胖头鱼,脑袋硕大,身子溜圆;
金鳞红尾的大鲤鱼,看着就喜庆;
还有几条也是几斤重的草鱼,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的天爷……”
王科长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没拿稳,他几步窜过来,顾不上脏,伸手摸了摸那硬邦邦的鱼身子。
“这……这是刚打上来的?”
“刚出水的,还带着红星水库的冰碴子呢。”
陈建军掏出一烟,虽然是最便宜的“经济烟”,但他递烟的姿势很稳,透着股见过世面的从容:
“领导,我知道您难处。几千号工人等着吃饭,这大冬天的,萝卜白菜吃了仨月了,肚子里早没油水了。”
“这批鱼,要是炖个豆腐,再贴饼子,那一锅下去,那个鲜味儿……啧啧。”
陈建军的话,简直像是钩子一样,钩住了王科长的嗓子眼。
王科长吞了口唾沫,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
这要是把这批鱼弄进食堂,他在厂长那儿就是大功一件啊!工人们还不得把他夸上天?
“这东西……好是好。”
王科长毕竟是老采购了,眼神一闪,脸上的狂喜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但是小同志,咱得按规矩来。这鱼虽大,但终究不是猪肉。”
“你要是诚心卖,我也不让你吃亏。”
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个六的手势,语气稍微压低了点:
“六毛!我全包圆了!不用票,直接给你结现钱!”
六毛一斤。
在这个猪肉八毛(凭票)到一块二(议价)的年代,六毛钱买鱼,其实不算黑价。
甚至对于这种没本钱的买卖来说,已经很公道了。
但陈建军却笑了。
他摇了摇头,伸手把破棉被重新盖了回去,遮住了那一堆让人眼馋的宝贝。
“领导,您这价是欺负老实人啊。”
陈建军拉起爬犁的绳子,作势就要走:
“这可是三九天的冬捕鱼,那是从冰窟窿里抠出来的命!您去菜市场看看,那手指头长的小鲫瓜子还敢卖五毛呢。”
“这些全是五斤往上的硬货!不仅个头大,而且这是活鱼冻的,肉紧实,不散!”
王科长一看他要走,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在硬撑:
“哎哎哎,你这小同志脾气咋这么急?你说个价!”
陈建军停下脚步,转过身,竖起两手指,然后弯下一:
“七毛。”
“少一分我不卖。”
“七毛?!”王科长声音拔高了,“猪肉才八毛!你这是抢钱啊!”
“猪肉八毛那是国家牌价,您现在拿着八毛钱去买给我看看?”
陈建军寸步不让,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王科长,突然压低了声音,抛出了手锏:
“领导,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路过隔壁机械厂。”
“他们李科长正在门口转悠呢,听说他们厂这月超额完成了任务,正发愁没东西奖励工人……”
“您要是觉得贵,我现在就拉过去。反正也就几步路的事儿。”
这一句话,直接扎到了王科长的肺管子上!
纺织厂和机械厂那是老冤家了!
要是让机械厂那帮大老爷们吃上全鱼宴,而纺织厂的女工们还在啃咸菜……
他这个采购科长明天就得被吐沫星子淹死!
“回来!”
王科长急得一跺脚,脸上的肉都跟着颤了颤。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
“行!你小子够狠!七毛就七毛!”
“但咱说好了,必须全是好的,要是有一条臭鱼烂虾,我可不认账!”
陈建军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把绳子往下一扔:
“领导放心,要是有一条不新鲜的,这车鱼我白送您!”
接下来的事儿就顺理成章了。
王科长喊了几个帮厨的壮小伙子出来,抬着大筐过磅。
“一百零五斤……”
“九十八斤……”
“九十七斤……”
最后算总账,三百斤多个几两!
“就算三百斤,每斤七毛。”
财务科的会计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最后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共二百一十块。”
当王科长拿着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领款单递给陈建军的时候,陈建军的手竟然有点微微发抖。
他跟着会计进了财务室。
几分钟后。
会计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沓崭新的钞票。
那是第三套人民币,最大面值的“大团结”,十元一张。
那种新钞特有的油墨味,简直比世上任何香水都要好闻。
会计沾着唾沫,一张张数着:
“一、二、三……二十、二十一。”
“拿好了,当面点清,离柜概不负责。”
陈建军双手接过那厚厚的一沓钱。
二十一张大团结,二百一十块钱!
再加上他贴身口袋里原本剩的那二十多块钱。
此时此刻,他陈建军的身价,已经超过了二百三十块!
这笔钱,在1983年的小县城,足够买下一所小院子,足够普通人家过上一年的富裕子。
更重要的是——
那座压在他心头、压得全家喘不过气来的“债山”,平了!
陈建军深吸了一口气,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最里面的内衣口袋,又用别针把口袋口仔细别好。
他拍了拍口,那种硬邦邦的触感,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气。
走出纺织厂的时候,外面的雪好像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撒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陈建军回头看了一眼纺织厂那高耸的烟囱,脸上露出了重生以来最轻松的笑容。
“赵癞子,你等着。”
“还有秀芝,丫丫……”
他拉起空荡荡的爬犁,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飞。
“咱们的好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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