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在草地上又躺了半刻钟,直到确认周遭没有危险,才缓缓坐起身。
晨光透过淡紫色的天幕,洒在这片不知名的山谷。他环顾四周——左侧是茂密的深紫色树林,树扭曲如盘龙,叶片呈现不正常的金属光泽;右侧有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铺满会发光的鹅卵石,每隔三息就明灭一次;远处山峦叠嶂,两轮太阳一左一右悬在天边,小的那轮呈暗红色,大的那轮泛着青白。
“双紫天幕,灵气浓度约为上界的万分之一……”林闲低声自语,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土壤含微量虚空尘埃,此地三千年前应发生过空间裂隙。”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开始检查自身状态。
第一件事是内视。
丹田气海内,原本浩瀚如星海的元婴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微弱如豆的灵力漩涡——炼气三层,而且是最普通的那种。林闲尝试催动,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像一条快涸的小溪,勉强能运转一个小周天。
“师父这封印倒是实在。”他苦笑。
玄天宗的“下界历练封印”是出了名的严苛,不仅封印修为,连肉身体魄、神魂强度都会压制到与当前修为匹配的程度。他现在这具身体,除了三千年积累的战斗经验和眼界,其他方面就是个普通的炼气三层修士。
第二件事是检查随身物品。
他摸向左手无名指——原本戴着的储物戒指已变成一枚生锈的铁环。意念探入,内部空间从方圆百里缩水到三尺见方,里面放着宗门准备的“下界大礼包”:
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裤,针脚粗糙,袖口还脱了线;
三两碎银子,用麻绳串着,成色普通;
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下界生存指南》;
还有一袋用油纸包着的炒瓜子,约莫半斤,封口处印着玄天宗的云纹徽记——这是唯一能显示来历的东西,但下界没人认得。
林闲先取出《下界生存指南》,翻开第一页:
“亲爱的圣子/圣女:
欢迎来到青云界(三等小世界,编号甲戌七十三)。请注意以下事项:
1. 本界最高战力≈金丹初期,请勿施展元婴级以上法术,以免引发空间崩塌。
2. 货币体系:灵石稀有,通用金银铜。1块下品灵石≈100两黄金≈10000两白银(注:物价可能浮动,以当地为准)。
3. 入门身份已安排:青云剑宗杂役弟子(已打点关系,无需考核,直接报到)。
4. 历练目标:在不暴露真实实力前提下,融入本土生活,观察红尘百态,磨炼道心。期限:三十年。
5. 紧急联系方式:对着任意瓜子壳默念三声‘师父’(非生死攸关、界域崩溃等大事,请勿滥用)。
6. 特别提醒:下界亦有危险,请保持警惕。若意外陨落,宗门概不负责。
祝您历练愉快!
——玄天宗下界事务司”
林闲合上手册,抬头望天。
“三十年……杂役……”
他剥了颗炒瓜子扔进嘴里,瓜子壳没扔,小心收进怀里——这可是“求救电话”,得省着用。
正嗑着第三颗瓜子,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轧过石路的噪音。
林闲侧耳听了两息,判断出:一辆马车,两匹马,车轴缺油,跑得歪歪扭扭。后方约百丈,有八骑追赶,马蹄沉重,应是壮汉,马鞍上有金属碰撞声——带着武器。
标准的拦路抢劫戏码。
他本可以避开。炼气三层在凡人眼里算是“仙师”,但在修士眼中只是蝼蚁,多管闲事容易惹祸上身。而且宗门规矩明确要求“低调”、“融入”、“不暴露”。
但马车越来越近。
透过扬起的尘土,林闲看到驾车的是个白发老头,满脸惊恐,鞭子抽得啪啪响却效果甚微。车厢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里面坐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袭鹅黄衣裙,面容姣好但脸色惨白,怀里紧紧抱着个木匣,指节都捏得发白。
最重要的是,少女腰间系着块玉佩,正散发着极淡的灵光——虽然微弱,但确实是修士之物。
“炼气二层,刚入门。”林闲一眼看穿。
与此同时,后方追兵已至。八名骑马壮汉,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道疤从额头斜贯到下巴,手里提着把九环大刀,刀刃有暗红色污渍——见过血。
“小娘子,别跑了!”独眼大汉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把东西交出来,爷几个爽够了就放你走!”
车厢内少女浑身一颤,却把木匣抱得更紧。
老头回头喊:“小姐,跳车!老奴拖住他们!”
“王伯,一起走!”
“走不了啦!”
马车已冲到林闲身前十丈。独眼大汉也看到路边有人,狞笑道:“哪儿来的野小子,滚开!”
林闲站在原地,似乎在发呆。
其实他在快速计算:
对方八人,都是凡人武者,最强的是独眼大汉,约等于炼体四重。自己现在是炼气三层,若动用真实实力,一指就能全灭。但不能暴露。
那么,用“炼气三层”的修为,如何在“不引人怀疑”的前提下解决这场危机?
电光石火间,他有了主意。
“哎呀!”林闲忽然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向前扑倒,不偏不倚,正摔在马路中央。
马车急刹。两匹马嘶鸣着人立而起,车轮在石路上刮出刺耳声响,堪堪停在林闲身前三尺。
后方追兵也急忙勒马,八匹马挤作一团。
“哪儿来的臭小子?”独眼大汉怒道,“找死吗?”
“对不起对不起!”林闲“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上沾着泥土,表情惊慌,“我、我路过,不小心摔了。各位大哥继续,不用管我。”
“滚开!”
“这就滚这就滚。”
林闲转身,装作要跑,却又“不小心”踢到一块凸起的石头。
石头飞出去,在空中划出弧线。
按理说,以林闲“炼气三层”的力气,这石头该飞向路边草丛。但石头在空中“不知怎的”改变了轨迹,“啪”地打在独眼大汉坐骑的前腿上。
那马吃痛,嘶鸣着扬起前蹄,将独眼大汉甩了下去。
大汉摔了个结实的狗啃泥,大刀脱手,滚出老远。
“大哥!”其余七人惊呼。
林闲也“吓傻了”,连连摆手:“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
独眼大汉爬起来,满脸尘土混合鼻血,独眼里凶光暴涨:“小子,你找死——”
他捡起刀,大步冲来,炼体四重的力量爆发,一步跨出一丈,刀风呼啸,直劈林闲脑门。
林闲“惊恐”后退,脚后跟“恰好”踩到一条的树,整个人向后仰倒。倒下的瞬间,他“慌乱”中伸手乱抓,抓住了路边垂挂的一老藤。
那藤蔓不知长了多少年,有水桶粗,另一端缠在山坡的巨石上。林闲用力一扯——
咔嚓。
藤蔓断了。
不,是林闲“不小心”扯断了藤蔓与巨石的连接处。巨石失去牵拉,轰隆隆滚下山坡,带起一片碎石泥土。
说来也巧,山坡的角度、巨石滚落的轨迹、以及那七名强盗的站位,形成了一连串的“巧合”。
巨石先撞倒一棵枯树,枯树倒下砸中两人;滚落的碎石如雨点般砸向其余五人,其中三块“恰好”打在马腿上,三匹马受惊乱窜,将背上的人甩下;最后巨石本身不偏不倚,滚到剩下两人面前三尺处,堪堪停住。
尘土飞扬。
待尘埃落定,八名强盗全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独眼大汉最惨,被自己的马踩了一脚,口有个清晰的蹄印。
林闲“呆坐”在地,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最后看向马车。
车帘掀开,少女探出头,小脸苍白,眼中满是惊魂未定。驾车的老头也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姑、姑娘,你没事吧?”林闲“小心翼翼”地问。
少女回过神,连忙下车,对林闲盈盈一礼:“多、多谢公子相救……”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林闲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叫林闲,正准备去青云剑宗报到。姑娘这是……”
“青云剑宗?”少女眼睛一亮,“我也要去!我是外门弟子苏婉,这次回家探亲,没想到返程路上遭了贼人……”
她看向林闲破烂的衣服和沾满泥土的脸,犹豫了一下:“公子也是去参加杂役考核的?”
“对。”林闲点头,心里补充:对,去当杂役,体验生活。
“那……”苏婉看了看翻倒的马车、受伤的马匹,以及地上呻吟的强盗,咬了咬唇,“公子若不嫌弃,可与我同行。王伯会修车,很快就好。”
“那就叨扰了。”
王伯确实麻利,两刻钟就将马车修好——主要是换了个车轮,马匹也安抚下来。至于那些强盗,被王伯用绳子捆成一串,拴在路边树上,等路过官府的人处理。
马车重新上路。车厢内,苏婉与林闲对坐。
少女从木匣中取出一株淡蓝色的草药,叶片呈星形,脉络晶莹,散发着淡淡寒气。
“这是冰心草,我花了三个月才在家族寒潭找到的。”苏婉轻声说,“想献给丹房刘执事,换一枚聚气丹,助我突破到炼气四层。”
林闲看了一眼。
冰心草?下界叫这名?在玄天宗,这玩意儿叫“寒霜芽”,是喂灵鹤的零食,丹房角落堆成山,外门弟子每月可领十斤。
但他还是认真点头:“好草,灵气充沛,至少有五十年份。”
苏婉眼睛弯成月牙:“公子也懂灵草?”
“略知一二。”林闲“谦虚”,“家里以前是采药为生。”
“原来如此。”苏婉小心地收起冰心草,又从怀中掏出个水囊递给林闲,“公子喝水。”
“多谢。”
林闲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普通山泉水,没灵气,但清凉解渴。
马车颠簸前行,车外传来王伯的哼唱声,是下界的小调。林闲靠在车厢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紫天,双,奇异的植物,稀薄的灵气。
还有身旁这个炼气二层、为了一株冰心草就要冒险三个月的少女。
这就是下界。
这就是他要生活三十年的世界。
“苏姑娘。”他忽然开口。
“嗯?”
“青云剑宗……是什么样的地方?”
苏婉想了想,认真说:“是青云界三大正道宗门之一,掌门云崖真人是筑基后期大修,门内有内门外门弟子三千,杂役过万。虽然比不上那些顶尖大派,但在我们这儿,已经很厉害了。”
“那杂役……好当吗?”
“杂役很辛苦的。”苏婉实话实说,“要很多活,修炼时间少,月例也少。但若是做得好,也有机会晋升外门。公子为何不去参加外门考核?以公子刚才的身手……”
“我修为太低,考核不过。”林闲“憨笑”,“先当杂役,慢慢来。”
苏婉点点头,没再多问。
马车又行了一个时辰,远处出现山脉轮廓。最高的那座山峰直云霄,半山腰以上笼罩在云雾中,隐约可见琼楼玉宇的飞檐。
“那就是青云山。”苏婉指向远方。
林闲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山势还算雄伟,灵气也比其他地方浓郁些。但以他的眼力,一眼就看出护山大阵的十七处漏洞,以及三处足以让筑基期修士无声潜入的破绽。
“这防护,跟没设一样。”他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苏婉问。
“我说——”林闲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好气派!”
苏婉也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马车驶向山门。
林闲靠在窗边,看着越来越近的青云剑宗,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三十年,或许不会太无聊。
玉符在怀里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想法。